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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骂你,你就回来了?”
“我……”
“你几个意思?”
马玉华把话讲得很慢。
“两百八交了,学了一半,教练骂你几句,你就不学了。你是嫌那两百八不够心疼,还是嫌我这个人不够烦?”
“玉华。”
“你别叫我,我问你,你去驾校,是为了什么?”
“学开车。”
“学开车干什么?”
“去广州开出租车。”
“去广州干什么?”
“赚钱。”
“赚钱干什么?”
“养家。”
“养谁的家?”
王德发没接话。
“养我跟牛牛的家,你学开车,是为了这个家。你回来,也是因为这个家?你被人骂了几句,就回来,那这个家谁养?”
“我明天再去。”
“明天去,后天呢?”
王德发站在堂屋门口,低着头。
马玉华把孩子从怀里往上抱了抱,站起来,走进堂屋。
“德发,你听我讲。”马玉华坐到凳子上,“你这个人,老实,肯干,不赌不嫖,脾气好。这些我都认。可你有一个毛病,一辈子吃亏就吃在这个毛病上。”
“什么毛病?”
“一碰难事就想退。”
王德发没接话。
“在家种地,种得不好,你就去开拖拉机。开拖拉机,赚不到钱,你就想学开车。学开车,教练骂你,你又想回来。回来干什么?回来接着种地,接着开拖拉机,接着一年赚几个月?”
“玉华……”
“我话没讲完。”马玉华把手抬了一下,“你不想去,我不逼你。可有一条,你要明白。这个家,我一个人撑不起来。孩子这么小,我出不去。你要是出不去,那我们一家三口,就困在这个村子里。种地,养鸡,一年到头攒不下两百块。牛牛长大,念书,穿衣服,你拿什么给她?”
王德发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
“教练骂你,是为了你好。他骂你,说明他还管你。他要是连骂都不骂你了,说明他已经放弃你了。你在外面做事,谁不挨骂?我在东莞厂里,被拉长骂过,被qc主管骂过,被香港师傅骂过。我骂过就干活,干完活就学。你被人骂几句就往回跑,那你一辈子只能在这个村子里开拖拉机。”
马玉华把话讲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牛牛,你以后可别像你爸。”
孩子哼了一声,没醒。
王德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糖水蛋出来,搁在马玉华面前。
“吃了。”
“什么?”
“糖水蛋。”
“你给我做这个干什么?”
“你刚生完孩子,补身子。”
马玉华看了那碗蛋一眼,又看了看王德发。
“德发,你明天去不去驾校?”
“去。”
“去就好好学,别被人骂两句就回来。你要是再回来,我就带着牛牛自己去广东。”
“你去广东干什么?”
“我去广东找活干,你一个人在家开拖拉机,一年赚几个月,够你自己吃饭就行。我带着牛牛,在广州或者深圳,找个小厂做,一个月四五百,够我们娘俩花。你要是以后学好了,再来找我们。你要是学不好,就一直在这个村子里开拖拉机。”
王德发站在马玉华面前,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
“玉华。”
“你讲。”
“我学。学会了,去广州。你带着牛牛,跟我一起去。”
“去不去,看你学得怎么样。”
“我明天就去。”
“明天去,后天去,天天去。什么时候拿到驾驶证,什么时候跟我讲。”
“行。”
王德发把那碗糖水蛋又端起来,递到马玉华手里。
“你吃,凉了腥。”
马玉华接过来,喝了半碗,把剩下半碗推到王德发面前。
“你喝。”
“我不喝,给你做的。”
“你喝了。你明天去驾校,开一天车也累。”
王德发把碗端过去,一口喝完。把碗搁在桌上,走到摇篮边上,蹲下去,看了看孩子。孩子睡着,两个旋涡在头顶上,一左一右。
“牛牛。”
孩子没醒。
“爸明天去驾校。好好学,学会了,带你去广州。”
马玉华坐在椅子上,看着王德发蹲在摇篮边上。窗外太阳往西边斜,把窗棂的影子打在墙上,一格一格地挪。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半碗糖水蛋喝完,搁下碗。
“德发,你这个人,笨是笨了点,可心不坏。”
“我知道。”
“知道就好。”
马玉华站起来,抱着孩子进了屋。王德发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出了院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几只鸡在刨食,太阳照着,地上的影子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