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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当日,午后。乾清宫。
王承恩站在殿角,袖子拢着手,头垂得很低。
整个乾清宫,安安静静,都在等太子进来。
他伺候崇祯二十多年。见过皇帝哭,见过皇帝暴怒,整夜对着奏本坐。记得杀魏忠贤前夜里的辗转,记得杀袁崇焕那一夜,皇帝在屋里枯坐到天亮——第二天,旨还是照发。
但今天,不一样。
崇祯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本书,书页了薄灰,半天没翻过一页。手指扣在书页边上,用力,指尖发白。
王承恩心里发沉。皇爷这书,怕是半个字都没看进去。
外面脚步声来了。
不是太监那种碎步子。
是军靴踩金砖,甲片碰撞,哗啦,哗啦。一步一步,沉得慌。
殿门推开。
太子进来了。
王承恩不敢抬头。余光看见一双沾着泥的靴子从跟前走过,靴口露着甲叶,闪一点冷光。
太子走到殿中间,撩起袍子,跪下去。甲胄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儿臣,参见父皇。"
就跪了这一下。
不等崇祯叫起,他自己站了起来。甲叶哗啦一响,他还顺手拍了拍膝头的灰。
王承恩眼皮都没抬。
政变这一年,殿下什么样他没见过。这乾清宫里,除了殿下,也没人敢不等皇帝叫起就站起来。
他早习惯了。
崇祯坐在案后,看着站在殿中间的太子,半天没话。
"回来了?"
"回来了。"
"江南的事,了了?"
"了了。"太子,"三十万口,两亿两。儿臣都给父皇带回来了。"
最后那句"给父皇带回来了"——王承恩听着,后脖子有点发凉。
两亿两,两千车,是太子从江南一路押回来的。北京的百官,是太子杀的。江南的官,是太子派的。这两亿两,跟父皇,其实没多大干系。
可太子得客客气气。
崇祯沉默了一阵,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边。
"朕听,江南的士绅,你杀得差不多了。"
"是。"
"连孩子也没留?"
"苏州没留。其余的,安置了。"太子,"有人领就领,没人领,自生自灭。"
窗台上,崇祯的手,微微抖起来。
"朕当了十七年皇帝,没杀过这么多人。你半年,三十万。"
太子没接话。
他站在殿中间,甚至没往窗前走一步。就那么站着,听着。
崇祯转过身:
"太子,你告诉朕,你杀这么多人,图什么?"
"图什么?"太子反问了一句。
崇祯一怔。
"父皇问儿臣图什么?"太子声音不高,"儿臣不杀他们,他们就要反。儿臣不抄他们的家,北伐的银子从哪来?儿臣不派官去江南,江南的税,谁给朝廷收?"
他往前一步。
"父皇,儿臣在江南,看见的账是这样的——苏州一家士绅,占的田,比一个县还多。收的租,比一个县的赋税还重。底下的老百姓吃不上饭,他们家一顿饭,杀十口猪。"
"这样的人家,儿臣不杀,留着过年?"
崇祯张了张嘴,没出话。
"父皇儿臣半年杀了三十万。"太子接着,"那儿臣也替父皇算一笔账。父皇登基十七年——流寇杀了多少人?陕西、河南、四川,饿殍遍野。建奴入关,掳走了多少人?山东、北直隶,一把火一把刀。"
"这些,父皇拦得住吗?"
他顿了一下。
"儿臣在江南杀的,是儿臣杀的。父皇十七年没拦住的,是别人在杀。"
殿里死一样的静。
崇祯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发涩:
"朕杀一个人,要犹豫三天。袁崇焕——朕杀他那一夜,在这乾清宫,坐了一宿。你杀三十万,眼皮都不眨。太子,你夜里,睡得着吗?"
"睡得着。"
答得太快了。
崇祯一噎。
"袁崇焕?"太子哼了一声,"父皇杀都杀了,还提他干什么。一个带兵的,杀就杀了,想他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