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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一愣。
"父皇犹豫三天,是因为父皇每动一次刀,都要先在心里问一句——这人是不是冤枉的。"太子,"儿臣不这么想。儿臣杀的人,儿臣自己清楚。冤枉不冤枉,是后人的话。刀都了,再翻过来覆过去想——那这刀,当初就不该拔。"
他看着崇祯。
"父皇睡不着,是因为父皇拔了刀,又后悔。儿臣睡得着,是因为儿臣拔了刀,就没想过收回来。"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太子的甲叶轻轻响。
崇祯站在那儿,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苦。
"你长大了。"他,"朕十七年没做成的事,你半年做完了。"
"不是儿臣做成了。"太子,"是父皇当年,不敢做。"
崇祯没接话。
殿里又静了。
过了很久,崇祯才摆了摆手。那一下摆得很轻,像真的没力气了。
"北伐建奴,你有几分把握?"
"十成。"
"十成?"崇祯,"朕登基十七年,不敢十成。你辽东的地都没踩过——"
"儿臣踩过。"
"在哪?"
"梦里。"太子,"儿臣在梦里,踩过辽东的雪。见过建奴的马,见过建奴的刀。知道他们的马跑多快,箭多远,甲多厚。也知道他们的软肋,在哪儿。"
他转过头,看着崇祯。
"父皇要觉得儿臣大话,儿臣也没办法。反正——兵是儿臣练的,钱是儿臣筹的,将是儿臣点的。父皇要拦,现在拦。"
崇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摆了摆手。
"朕不拦。"他,"北伐的事,朕不问了。兵、饷、粮、兵部、内阁——你去调。朕就在这宫里,等着。"
太子点了点头。
他没跪。
就那么站着,对着崇祯,微微躬身,算是行了个礼。
"儿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甲叶哗啦,哗啦,一步一步。
王承恩低着头,看着那双靴子走到门口。
太子停住了。
王承恩心提到嗓子眼。
太子回过头,看他。
"王伴伴。"
王承恩赶紧跪下:"殿下。"
"父皇这边,你多照看。"太子,"夜里炭火,添足。父皇睡不着,你陪着,话。"
王承恩愣在那儿。
二十多年,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没人跟他过这句。
太子没等他回话,转身走了。甲叶声,一步一步,远了。
王承恩跪在金砖上,半天没起来。
这个敢跟皇帝并排站着看树、敢"父皇不敢做"的太子——
临走,还记着给皇帝添一盆炭火。
他站起来,偷偷抹了把脸,走到崇祯身边。崇祯还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
"皇爷。太子走了。"
"嗯。"
"皇爷,他北伐——"
"朕听见了。"崇祯,"十成。"
皇帝顿了顿,低声:
"他的对。朕十七年,没做成。"
王承恩不敢搭腔。
风从北边来,灌进殿里,殿角的灯晃了一下。
北边,是辽东。
王承恩在这宫里二十多年,听过两个人过这种话。
一个是崇祯元年,五年平辽的袁崇焕。
那时候他信过。后来他看着袁崇焕的人头,挂在西市。
今天是第二个。
王承恩站在风里,不知道这一回,该不该信。
他只知道——北边的风,越来越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