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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京城北边半空,李家浮空岛,祖祠深处。子时将尽。
锁链缠上来的那一刻,李夜白的意识,已经沉进了灰雾里。
他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却够不着自已的身体。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
灰雾,变了。
李夜白坐在主座上,第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片从他觉醒那天起就一直灰白的雾,边上染了一层颜色。很淡,橙里透着红,像太阳快落山时,天边烧着的那一点光。
是黄昏。
青铜圆桌的正上方,雾自已散开了一片,露出一张图。
七个光点悬在那里。
两个亮着。一个就在他脚下,是这块碑。一个在很远很远的西边,他认得那股气息,是莱恩刚刚握住的祖庭。
四个暗着,像睡着了。
还有一个,是黑的。它在转,慢慢地,往反方向转。看着它,他心里没来由地发紧,像看见一扇本该关着的门,被人从里面一点点撬开。
他在灰雾里坐了很多年,一直以为,这里就是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片雾。
原来灰雾外面,还连着这么大的东西。
第五席亮了一下。
“议长。”莱恩的声音传过来,“那个黑点,先别碰。”
“为什么?”
“还不确定。”
声音很平,平得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李夜白看着第五席。那张椅子亮着,和平时一样。可他说不清,刚才开口的,是那个从黑色空间茧里醒来、戴了很多年怀表的莱恩,还是莱恩身体里那段更老的东西。
“那道锁是我做的。”这句话,莱恩到现在也没解释过。
李夜白没有再问。他忽然发现,自已不知道该问谁。
……
李夜白顺着那两个亮着的光点,往更深的地方看。
雾的尽头,是一扇看不见底的门。门上压着一道锁。
锁里,有两股气息。
一股是黑的,很沉,像夜。一股是空的,很远,像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和他骨头里那两股,一模一样。
他只在旧影像里见过父母,听他们说过几句话,连样子都记不太全。可隔着这么远,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它们抵在锁上,像在撑着那道锁。
又像,被那道锁关着。
李夜白坐在主座上,很久没有动。
他想过很多次见到父母的样子。在银城的雪地里想过,在星火大厦的顶楼想过,在沙海那片死寂的废墟里也想过。他想过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认得他,会不会说一句对不起。
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
隔着一扇门,一道锁,两股气息。
他们就在那里。离他这么远,又这么近。
他的眼睛湿了。
……
身体那头,传来一阵剧痛。
锁链收紧了。
四条青铜锁链从祖祠四角钻出来,一圈一圈缠住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面刻满的古字一个接一个亮起来,暗红色的,和刚才那座血阵一个颜色。
他手腕上那道刚刚止住的口子,又被撕开了。血顺着锁链,一点一点往外流。
他的突破,正走到一半。
碑的力气冲过全身,骨头里那道锁被冲开了一层。
六阶后期。
祖祠里的长明灯,同时暗了一下。
六阶巅峰。
祠外的风停了,飘了半夜的雪,悬在半空。
然后,卡住了。
锁链在抽他的血,碑的力气在往里灌,两股劲撞在他身体里,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一道门槛上,进不去,也退不回来。
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稳住锁。”执法长老的声音,很冷,“碑认了他,就让碑留住他。从今往后,李家的岛,有一块活碑撑着,再也不用拿族人的血去喂。”
“家主。”有人在说话,“这是为了李家。”
李长渊站在祠门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李家家主,没拦。
李夜白在灰雾里,听见了这一片沉默。
……
管观察册的那个老人,走到了碑前。
老人低头看着李夜白,像看一件终于收回库房的旧东西。
“你不记得我了吧。”老人说,“你小时候,我每隔三个月去看你一次。你很乖,不哭,也不闹。我记了整整七年。”
“后来你被送去银城。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
老人顿了一下。
“你十七岁那年,供给断了。没人通知你,单子上也没署名。”
“那张单子,是我签的。”
李夜白在灰雾里,猛地抬起了头。
李夜白记得那一年。供给忽然就断了,没有一句通知。那是他觉醒之前最难熬的半年,他咬着牙一天一天熬过去,不知道是谁、为什么。后来他回李家查过,只查到一张没署名的终止单。
“没署名,”老人说,“是因为我觉得,你活不到来问的那一天。”
“可你偏偏活下来了,还回来了,还让碑认了你。”
执法长老站在老人身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发黄的旧录,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出生夜后,宗祠添录:此子血属李氏,身负异物,祖脉不容。”
执法长老停了一下,念出最后四个字。
“留则祠焚。”
“所以你不能走。”执法长老说,“你得留在这里,留在碑里。你在碑里,祠就不会焚。”
他们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这是李家的家事。岛上的事,大夏的律法管不到,军方也从来不管世家的家事。今晚锁住这个年轻人,明天李家就有了一块用不完的活碑。
没有人会来救他。
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
灰雾里,那片黄昏,忽然浓了。
李夜白坐在主座上,听着那一句一句的话,觉得很冷。
不是锁链的冷。是从骨头里,一点一点往外渗的冷。
八岁那年的车。档案上那个D。“已死亡”三个字。银城冬天没有暖气的屋子。一张没署名的单子。
在李家,他从来只是一管血。
他以为自已早就不在乎了。他跟别人说过,他不在乎李家的旧账,他只为父母的线索来。
可这些东西从来没走。它们只是被他压着,压在最底下,压了二十年。
就在这时,他身下那把椅子,忽然开了口。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从碑里,从那块和灰雾一样冷的石头里,一点点漫上来。
它很老,老得记不清自已是谁。它只记得一件事:守门。
它看着祖祠里的这些人,看着他们袖口上、锁链上、血阵里那一层层的血,只认出了一件事。
偷桩的人。
一代一代,拿血喂它,借它的力气托起自已的岛,把它当成自家的东西。
现在,他们还想把它的主人,也锁进去。
李夜白知道,这股冷不是他自已的。
它太老了,老得不像人。他在灰雾里坐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样东西,敢在他的椅子上替他想事情。
他想把它推开。
可它说的每一句,他都没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