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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六年五月二十日，度量衡改革的上谕，一个月时间，已经贴遍了各省府县的城门。

布告底下，还附了公制、市制的换算，一公尺三尺、一公斤二斤、一公升一升，写得明明白白。

“这写的都是什么啊？”

旁边的官差咳嗽了两声，念道：“朝廷要改度量衡了，要和西洋国家接轨，从明年六月初一起实行，再过三年以前的度量衡就不准再用了！”

“怎么啥都跟洋鬼子沾边了啊，怕不是以后都要认了洋人做义父！”

“点声，你不要命了！我瞅着挺好的，要是度量衡一统，我们就不用受那些缺斤短两的商贩坑害了！”

“好什么啊，新的度量衡只准朝廷生产，你买难道不要多花一笔银子吗？”

“朝廷当真是无孔不入，这也能榨出油水来！”

与寻常百姓议论不同，票号钱庄的人看了这布告，如丧考妣，自己家祖坟被人挖了都没有这么难受。

北京城里，一处山西票号的后宅，大门紧闭。

京里几家大票号、大钱庄的东家、大掌柜，陆陆续续，从后门，一个个溜了进来。

山西的，江南的，平素在生意场上争得你死我活，这会儿，却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山西恒泰昌票号乔掌柜，捏着那张抄来的上谕，手直哆嗦，问道：

“诸位，都看过了吧？”

满屋子人，脸色都不好看。

江南裕泰丰票号的钱掌柜附和道：

“看了！朝廷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前几年废两改元，就剐了咱们一刀，如今，又来划一什么度量衡！”

这话，戳中了在座所有人的痛处。

票号钱庄，白了，是跟银子、跟秤打交道的。

从前用银两，各地成色、平砝，五花八门，库平、关平、漕平、市平，一个地方一个分量。

银子进了票号，在平上，就能做文章，收银子压一压、称一称，多出的那一点，兑换银钱，又有色耗，林林总总，都是利。

后来废两改元，统一用银元，成色、分量都铸死在钱上，色耗这条财路，就断了。

票号钱庄咬着牙，又寻了条活路。

朝廷立了中央银行，许拿银子按官价兑银元，他们就在自家那杆票平上，动足了心思。

百姓存银、兑银，他平上称得高些、压得狠些，日积月累，一笔笔银子，平白多了出来，再悄悄抬到中央银行，换成崭新银元。

这无本的买卖，靠着一杆秤，一年下来，进项惊人。

可如今，度量衡一划一，秤要官府校、要烙印，平砝要统一，票号里那杆做了半辈子手脚的老秤，就要变成一堆废铁。

乔老掌柜叹了口气，道：

“这一刀，是奔着咱们命根子来的。废两改元，断了成色，划一秤，断了平余，往后，咱们还赚什么？就赚那点汇兑的辛苦钱？”

满屋子，唉声叹气。

有个年轻些的掌柜，憋红了脸，一拍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