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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大公报》报社
主笔张季鸾握着毛笔。
手在抖。
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他扯掉,换一张新纸。
再写。
再扯。
第三次,他缓缓放下笔。
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海河。
河上薄冰将融未融,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轻轻打了个寒颤。
“张先生,”编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排版单,“排版房在等社论,今晚必须付印……”
“我知道。”张季鸾没有回头。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幼时,长辈讲起昔年外敌侵入国门的惨状。
想起读书时,先生讲起近代以来,家国屡受欺凌、被迫签下屈辱条款的过往。
想起当记者后,亲眼见过同胞受难、街头满目疮痍的绝望。
想起前些年东北沦陷,他连夜奋笔写社论,写到最后伏案痛哭。
今天,他该写什么?
他走回桌前,重新提起笔。
这一次,手不再颤抖。
“自近代国门开启、家国蒙难以来,近百年风雨飘摇矣。”
开篇第一句,沉稳有力。
墨汁在纸上,力透纸背。
“百年之间,我中华儿女面对外侮,屡遭割让赔损、门户受制。今日之局,终见敌军后撤、家国得护——虽细节尚待商定,然天地气象,已然扭转!”
笔锋越来越疾。
纸上的字,像一团燃烧的火。
写到“天地扭转”四字时,他突然胃部一阵痉挛。
那是早年奔走报道同胞受难下的病根,一激动便隐隐作痛。
但这一次,他竟觉得那疼痛里,裹着一丝久违的甘甜。
“此非一隅一域之胜,乃民族精神之重燃。前线将士证明三者:一,中华儿郎能战;二,中华官长能统;三,中华百姓能撑。有此三者,中华永不沉沦!”
写完,掷笔。
笔杆在桌上滚了两圈,稳稳停下。
“拿去。”他对编辑,声音沙哑。
编辑接过稿件,匆匆扫了一眼。
眼眶瞬间红了。
“张先生,这……”
“发。”张季鸾坐下,闭上眼,“一字不改。”
同日,北平,清华园
历史系教授蒋廷黻坐在书房。
桌上摊着七八份报纸,全是关于前线大捷的消息。
阳光透过窗棂,在报纸上,照亮了那些振奋人心的标题。
妻子端茶进来。
看他发呆,轻声问:“想什么呢?”
蒋廷黻沉默良久。
缓缓道:“我在想……今天,是近代以来,中国人第一次,可以挺直腰杆,对外来强权‘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那些兴奋奔走的学生。
他们在草地上奔跑、欢呼,像一群挣脱了枷锁的鸟。
“这等于告诉四万万同胞——我们不是天生该受欺凌的。”
“其意义,”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堪比,甚至超过一次改朝换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