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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三个时。
天还没黑透。
日头偏西,把曹县染成一片暗红色。
地平线上,传来低沉的轰鸣。
更沉,更闷。
像大地深处滚过的闷雷。
不是一个方向。
是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嗡——
嗡嗡——
嗡嗡嗡——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整片大地都在抖。
祠堂窗棂的灰簌簌往下掉。
桌上的茶杯,哐当哐当跳起来。
韩复榘冲到院门口。
一把推开挡路的卫兵。
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东边。
数百辆华南虎主战坦克排成楔形阵。
炮管在夕阳下反射冷光。
履带碾过冻土,扬起冲天烟尘。
烟尘里,坦克轮廓像一头头远古钢铁巨兽。
西边。
半履带装甲车密密麻麻,一辆接一辆。
车顶机枪手面无表情,枪口对准营地。
弹链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冷光。
车门打开,士兵跳下车,呈扇形散开。
军靴踩在冻土上,咔咔作响。
北边。
军用卡车排成纵队,一眼望不到头。
步兵跳下车,钢盔反光。
冲锋枪端在胸前,刺刀雪亮。
南边。
赵锐锋的骑兵营,从跟梢变成了堵截。
骑兵们翻身下马,机枪架在马背上。
枪口黑洞洞,指着溃兵队伍。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不安地刨着冻土。
四个方向。
三个整师。
钢铁囚笼,密不透风。
把十万溃兵,团团围住。
十万人的营地,炸了锅。
溃兵从田埂上跳起来。
从卡车上滚下来。
从马车底下钻出来。
有人抓起枪就想跑。
跑了两步,看见四面八方全是坦克。
腿一软,瘫在地上。
有军官骑马往镇外冲。
冲到一半,被装甲车上的高音喇叭喝退。
“放下武器!原地蹲下!
敢冲击防线者,格杀勿论!”
声音洪亮,在整片营地上空回荡。
营地像一锅沸腾的粥。
到处是惊慌的喊叫、马嘶、引擎轰鸣。
恐惧像瘟疫,在十万人里蔓延。
韩复榘猛地转身。
脸涨得通红。
对着身边卫兵参谋嘶吼,嗓子都劈了: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顶住!顶住!”
拔出配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混乱里格外刺耳。
“传令下去——各团进入阵地!
谁敢后退一步,就地枪毙!
我是山东省主席!委员长是我的靠山!
他陈树坤不敢真打我——!”
唾沫星子喷了参谋一脸。
“我们有十万人!十万人!”
院子里,卫兵端着枪跑来跑去。
有的爬上院墙,有的缩在墙角不敢动。
后院更乱。
几个姨太太从厢房冲出来。
有的抱着首饰匣子,有的拽着丫鬟。
尖叫声此起彼伏。
穿旗袍的姨太太拽着他袖子哭:
“老爷!你快想想办法啊!
坦克要碾进来了!我不想死啊老爷——!”
韩复榘一把甩开她。
嘶吼着:“滚回屋里去!”
姨太太踉跄摔倒。
首饰匣子翻倒,金银首饰散了一地。
被惊慌的下人踩得乱七八糟。
另一个抱着襁褓的姨太太,哭喊着找孩子。
韩复榘一脚踢翻茶几。
“都给老子滚回去!谁再哭毙了谁!”
可她们哭得更凶了。
韩复榘的命令,传到了外围。
几个亲信团长,带着心腹部队。
在溃兵外围,勉强凑出一道松散防线。
轻重机枪架在田埂上、卡车上、散兵坑里。
几百条枪口,战战兢兢对着碾过来的坦克。
一个团长站在机枪阵后。
挥着手枪嘶吼: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咱们主席是委员长的人!陈树坤不敢真打!
委员长会给咱们做主的——!”
声音在坦克轰鸣里,微弱得像蚊子叫。
冲在最前面的华南虎坦克。
炮塔缓缓转动。
没有开炮。
车顶的高音喇叭,响了。
不止一辆。
四面八方,所有坦克、装甲车、卡车的喇叭同时开机。
声音冷硬洪亮,压过了所有嘈杂。
清清楚楚砸进每个鲁军士兵耳朵里:
“鲁军弟兄们!
我们是华南军第五战区警卫部队!
奉陈总司令命令,只抓韩复榘及团级以上军官!
其余官兵,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你们在山东吃了多少苦?
被克扣了多少军饷?
为什么还要替韩复榘卖命?
他带你们跑了几百里,给过你们一口热饭吗?”
“陈总司令了——
放下枪的,每人发三天口粮,牛肉罐头管够!
愿抗日的,编入第五战区。
不愿的,发给路费回家!
你们自己选!”
声音在营地上空反复回荡。
溃兵们,愣在原地。
防线最前沿。
一个蹲在散兵坑的老兵。
回头看了眼声嘶力竭的团长。
又看了眼碾过来的钢铁巨兽。
咬了咬牙。
忽然把枪往地上一扔。
举起双手站起来,对着坦克方向嘶吼:
“别开火!我们投降!
我们不替韩复榘卖命!”
一杆枪,扔在地上。
两杆。
五杆。
十杆——
散兵坑里的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扔出来。
机枪手把轻机枪推到坑边,举手站起。
弹药手扔掉弹链,跟着站起身。
那团长脸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