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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人越聚越多,最后干脆成了热火朝天的汇报会。
人人都抢着家里的新鲜事——通了自来水,娃上了学堂,生病了有医馆。
朱纯一直耐心听着,时不时问上几句。
等到太阳快山,他站在土坡上望着这片新村子,炊烟飘起来,天南地北的口音混到一块儿,热热闹闹的,到处都透着生机。
清晨的北疆镇罩着一层薄雾,新翻的田地里还冒着湿气。
朱纯站在月台上,看着远处忙活的场面。
地里的庄稼汉正挥着锄头,有个老头后背衣服上印着大字——大干一百天,开荒千亩田。田埂边插了块木牌,上头写着红袍生产队第三分队。再往远瞧,刚建起来的纺织厂烟囱正冒着灰白的烟,厂房里姑娘们抱着布匹来回走。
脚手架上有个年轻伙,是宣传队的,正提着漆桶刷标语。多纺一尺布,多为红袍做贡献。墙根底下几个孩蹲着弹石子,嘴里哼着新学的红袍童谣。
火车拉响汽笛的时候,朱纯最后扫了一眼这片地方。
移民村的灶烟和工厂的蒸汽搅在一块儿,铁路边刚栽的树苗已经冒出了嫩芽。张献忠带着一队兵在月台上维持秩序,忽然有个男孩从母亲身边挣脱出来,跑过去往朱纯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土豆。
车门关上了。
朱纯隔着玻璃看见,晨光里农民们已经开始下地,工厂的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更远处还有勘探队的红旗在山坡上移动。
这块原本荒得连草都不长的地,现在到处是忙活的人影。
火车加速驶离车站,朱纯盯着慢慢缩的北疆镇。
他记得三年前这儿还是雪埋到大腿根的荒地,现在竟然已经有了人烟。虽才刚起步,可好歹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像是在合着这片土地上此起彼伏的劳动号子。
朱纯心里清楚,下次再回来,这里怕是要大变样了。
火车在白茫茫的雪原上轰隆轰隆地跑着,朱纯看向窗外。
新修的水泥路像条灰色的带子铺在冻土上,路边不时能看见冒着烟的砖窑,远处水泥厂的烟囱正吐着白烟。张献忠指了指外头:“里长您瞅瞅,几年前这儿还啥都没有呢。”
顺着他的手瞧过去,能看到新建的工人宿舍区,房顶上的红旗在风雪里呼啦啦地飘。
青石子递过来一碗热茶,朱纯看着眼前这景象,心里头五味杂陈。
按历史的本来走向,这会儿罗刹那边的老百姓还在农奴制里头熬着,贵族老爷们围着暖炉享福,农奴连黑面包都啃不上。
他不出声地盯着外头。
这会儿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工人正在铁路边检修轨道,看见火车经过都摘下帽子朝这边挥。更远的田野里,拖拉机正在翻冻土,突突突的声音隔着玻璃都听得真真切切。
“去年这会儿,”张献忠感慨着,“咱们的勘探队在这儿搭帐篷过夜,还得轮流值班防狼。”
现在铁路沿线每隔十里就有一个哨所,红袍军的巡逻队骑着蒙古马在雪原上飞奔。
哨兵远远瞅见专列,攀上哨塔顶端拼命挥动信号旗。
火车穿过一片刚建起来的镇子时,朱纯瞥见集市里挤满了人。
粮摊前排着长龙,一个老伯拿红袍元买煤,摊主讲着话又往他手里塞了两块煤饼。
“真是大变样。”
“谁能想到,几年前这儿就是个临时脚点。”
朱纯把视线挪到远处一栋刚盖起来的学堂上。
青砖瓦片的校舍看着很气派,院子里的孩子们在雪地上踢毽子。
校门边上挂着块匾,汉文和罗刹文并排写着——北海第一红袍学堂。
他正出神,火车慢慢降下速度。
汽笛一声长鸣,站台上的石碑越靠越近,上头刻着俩字。
北海。
底下还有一行字。
驻北城。
站台上等着的人开始喧闹起来,红袍军的仪仗队站得整整齐齐。
朱纯理了理领口,窗外这座刚刚兴起的边城,在冰雪里透着一股子活力。
火车稳稳停到北海站的月台前,蒸汽碰上零下四十度的空气,立刻化成白雾。
青石子不自觉地握紧拳头,眼神悄悄扫向朱纯。
张献忠咽了口唾沫,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这会儿却闷声不吭。
站台上“驻北城”三个字被冰霜糊住,底下暗红色的底漆隐约可见。
朱纯静静盯着窗外,目光掠过排成队列迎接的官员,到更远处那片雪白的丘陵上。
几年前,他亲弟弟朱昶琅就倒在那片地上。
那时候,罗刹贵族把流放的犯人扔在这里,任他们自生自灭。
现在,冻土上竖起了水泥电线杆,远处还能看到新建的水塔轮廓。
“里长……”
青石子声提醒。
“该下去了。”
朱纯扫了一圈站台上的人群。
除了穿官服的,更多的是裹着粗布棉袄的老百姓。
有个老大爷手里攥着红布条,脸冻得发红,脊梁骨却挺得笔直。
更远处,几个黄头发的孩扒着栅栏往这边瞧,脚上套的是中原款式的棉鞋。
张献忠先推开车门,冷风嗖地灌进车厢。
他侧过身子挡住风口,眼神复杂地看向外头。
“当年朱工带来的三百号人,活到现在的全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