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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负手而立,并未立时去看叶游,身子微侧,目光越过沉沉白玉栏杆,落在了太无为院的阵营前列。
两道身影并肩立在最前。
一人缁衣青冠,面容温婉中透着难言的深邃,正是当年的仙朝长公主,慕容住雨。
另一人身穿貂皮大衣,腰悬一柄细落长刀,周身毫无修士锋芒,却似一座历经风霜的顽铁顽石,太无为院当代掌教,谢无咎。
“住雨。”
顾安淡淡开口,语气温和得便如邻里长者叙旧,“我已放过你两遭,你竟还敢踏入这帝京城半步。”
慕容住雨神情清冷,长袖在天台狂风中猎猎翻卷,直视这位一手遮天的仙朝权柄:
“国师道法参天,寿数与天地同庚,对付我们这些败宗的余孽,何必做那下作勾当,去绑架一个晚辈。”
话音落地,天台两侧的宿卫与神将面皮齐齐一紧。
顾安却只是抬起右手,竖起一根修长食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差了。”
顾安微微摇头,哂然道,“有两处偏颇,贫道须与你分说分说。”
“其一,绑走谢云舒那丫头的,并非贫道,而是沈仙子。”
他侧眸睨了侍立在侧的沈玉清一眼,沈玉清面容如霜,广袖低垂,眸子不起波澜,未曾出言争辩半句。
“其二。”
顾安嘴角挑起一抹玩味,“谢云舒身上流着慕容氏最纯正的祖血,当年她流落在外,年纪尚幼,贫道懒得去寻,便由着你们养在东域。可如今..她身怀六甲,腹中骨肉亦是皇族血脉。我仙朝带自家血脉归京,乃是名正言顺,何来绑架一说?”
锵!
一声裂帛般的龙吟自谢无咎腰间轰然而起!
“风雪”长刀,毫无预兆地脱鞘三尺!
没有浩瀚磅礴的漫天光霞,亦无惊动九霄的雷鸣异象,唯有一道纯粹到了极致、凝练的刀意,自刀刃上寸寸割开三尺虚空!
那股暴烈而沉凝的杀气,直指顾安的咽喉。
一个父亲的杀意。
顾安见状,长叹了一口气。
“谢无咎,当年若非看在惊蛰的面子上,你们夫妇二人,早在便已化作黄土了。”
顾安眼帘低垂,语气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疲倦与淡漠,“后来仙门大祭,又被你们钻了空子,偷得这数百年苟延残喘之机。你们当真以为..凭太无为院这点微末刀诀,能做贫道的对手?”
话音未落。
顾安连袍袖都未曾扬起,只是右指微弹。
嗤!
一道细不可察的灰白光华自他指尖迸发而出,如春蚕吐丝,掠过十丈虚空。
那道光华越过谢无咎的漫天刀势,不带半分烟火气,径直落在叶游的双手之间。
当啷!
崩!
两声清脆的金铁碎裂之音骤然响彻天台。
那对由九天玄铁铸造、连化神后期法力都能死死锁住的锁仙枷,被那缕微光轻轻一碰,竟如干枯朽木般寸寸崩解,化作满地灰黑色的铁屑!
锁链落地的脆响,在寂静的城头格外清晰。
顾安双手负后,寸短的黑发在罡风中纹丝不动,目光重重落在叶游身上。
“真当贫道老糊涂了,瞧不出你们这出苦肉计?”
顾安哂笑一声,眼眸深邃得宛若汪洋,“假意归降,佯装受缚,让沈玉清将你押入内廷,而后天山与龙虎山再借大典之机发难,合力在皇城中寻人翻盘..对也不对?”
天台之上,淮水覆海真君面色骤变,身形倒退半步,掌心神印光芒狂闪。
仙朝宿卫千人齐步踏前,百炼重戟铿锵击地,杀伐罡风直冲斗牛。
“既是如此,何须这般弯弯绕绕?”
顾安放声长笑,黑袍鼓荡如大氅,周身气机如太古汪洋初醒,压得整座悬空天台向下沉坠三寸!
“那还等什么?!”
“来罢,诸位!”
顾安昂首立在天风之中,眼中露出一抹炽烈到了疯狂的战意,“来与贫道斗过一场!将这数万年积攒的怨气,通通在此处闹过一场!”
他的目光越过漫天仙佛,死死咬住叶游,字字如洪钟震荡:
“来,叶游!”
“用尽你身上所有的手段,所有的术法,来取悦贫道!”
“让贫道亲眼瞧瞧,那传说中承接天运的开天之人..究竟能翻起多大的风浪!”
沉寂。
长风呼啸,卷起叶游散碎的发丝,露出那张沾染着焦黑血痕、却沉静如渊的面容。
他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去揉一下被铁枷勒出血印的手腕。
在枷锁崩碎的刹那,他体内沉寂的生机便已如山洪决堤,轰然爆发。
泥丸百节之内,诸般身神齐齐共鸣。
原本被外力压制的灵台深处,那汪浩瀚的沛然青色法力,瞬间自丹田喷薄而出,流贯四肢百骸!
而在沛然气机之下,浮苍录那幽蓝深邃的法力如薄纱般浮起,“损而不争”的奇特场域无声张开,将整座天台压来的浩荡威压,硬生生削去了三成半。
黄庭神意坐镇中枢,金黄古朴的法力流淌在双瞳深处。
三色真元,首尾相衔,奔流不息。
叶游的五脏六腑之间,传出滚滚雷音。
那些方才被慕容武用电击术轰裂的皮肉,在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弥合如初,焦皮碎裂脱落,新生的肌理隐隐透着温润的光泽。
五百三十五年的化神中期法力底蕴,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苏醒。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个任由旁人讥讽、甚至带着三分散漫的青衫少年。
一旦踏入搏杀,叶游的心湖便如同一面万年不化的寒冰,无悲无喜,无怒无怨,唯有绝对的清明与冷静。
“谢前辈。”
叶游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平缓,却清晰落入谢无咎耳中。
“在。”谢无咎手中钝刀已然全数出鞘,刀身明亮,周遭的风声却尽数被这柄刀吸了进去。
“风雪”出鞘!
“顾安交给我。”
叶游身形微微下沉,脊背弓起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淡淡道,“救人的路,你们太无为院与天山去开。”
“好。”谢无咎只应了一个字。
下一瞬。
轰!
谢无咎动了!
粗麻布袍在狂风中炸成漫天碎布,这位名动天下的刀修大能,身形如一道撕裂天地的黑色惊雷,足下白玉砖石瞬间化作齑粉!
太无为院无上刀诀——“斩空”!
那一柄长刀,在谢无咎手中化作了一道数十丈长、凝实如精铁般的黑色刀芒,不带半点花哨,自上而下,直奔顾安的面门劈落!
刀未至,那天台上空的禁空大阵已然被这股纯粹的刀意撕开了一道长达百丈的口子!
与此同时,天山阵中八道长啸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