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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沉的天光在身后逐渐隐退，最后一块熔烂的焦铁在虚空边缘发出细微的冷却脆响。

十个时辰。

在地府这方没有日月轮转、辨不清早晚的阴冥天地里，时间的流逝只能依靠经脉中法力循环的周天去度量。

从最初的刀锯、剪刀，一路横推到最后的转轮。

他停下脚步，右手反握着半截断裂的莫问剑，剑斜垂向地面，暗金色的纹路在粗糙的铁胎内里若隐若现，吞吐着微弱的热力。

头顶上，那顶由死人书本源显化的紫莲法冠泛着幽冷的暗光，骨簪横插在发髻间，垂落下一缕缕清凉的气流，围绕着翻腾的神魂。

穿过最后一层破碎的虚空界壁，前方不再有翻滚的火海，也没有刺鼻的硫磺焦味。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巍峨矗立在庞大黑石悬崖之上的青黑古殿。

古殿的面阔足有数百丈，数十根需要十人合抱的蟠龙黑柱拔地而起，直插进上方翻涌不休的浓墨阴云深处。

檐角高高挑起，如同一只只悬停在半空的恶鬼利爪，瓦当处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六道轮回浮雕。

整座殿宇依山而建，由一种不见纹理、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墨玉石料垒砌而成。

殿门大开，两扇厚重得如同城门般的铁铸大门向内敞着，门扉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与干涸的黑斑，像是不知多少岁月前留下的残痕。

殿前是一道平整宽阔的白骨长阶。

阶梯共九十九级，由数不清的灰白骸骨整整齐齐夯实压平打磨而成，表面光溜溜的，甚至能倒映出天穹上那些低垂的灰云。

长阶两侧原本应当竖立着巡海夜叉与阴差执戟的石雕，此刻那些雕像全都被平整地削去了脑袋，只剩下光秃秃的身躯僵立在风里。

叶游抬起眼眸，望向大门上方那块悬挂了不知几十万年的横匾。

匾额宽达三丈，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三个端庄凝重的古篆大字：

阎罗殿。

整片悬崖上下听不到任何活物或死物的动静。

这是一种沉重到让人不安的安静。

叶游抬起脚，布履踏在了第一级白骨长阶上。

鞋底与冰冷的白骨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声音在空旷平整的悬崖上回荡开来，传出很远。

他没有加快步伐，只是一步一步顺着阶梯向上迈动。

靴子踏过第二级，第三级，第十级。

神识从眉心悄然散开，顺着白骨台阶向四面八方蔓延，感知着每一寸石料的震颤。

不对劲。

这一路杀将下来，整整十个时辰里，他斩灭的无面骨兽成千上万。

那些体内只有紫色规则核心的怪物，像蝗虫一样塞满了前十七层地狱的每一处角落。

可是，除却那些怪物之外，整座地府竟然空得像是一座死坟。

没有鬼。

连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游魂野鬼都没有。

早前在人间界，地府分明短暂开启了鬼门关，派遣了数以万计的阴差降临人间，手持拘魂索，拘走了无数修士的魂魄。

那些被铁链锁走、哭嚎着押入阴曹地府的海量生魂，按理说应当在地府各大判官司前排成长龙，依照生前功过受审，或落入油锅，或转入六道。

但这一路走来，枉死城是塌陷的，奈何桥下只有干涸的血泥，望乡台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阴差，所有的判官，连同那些被拘下来的百万亡魂，全都无影无踪。

整座十八层地狱，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空壳，里面除了兽，什么都没剩下。

第九十九级长阶到了。

叶游跨过高高的白铜门槛，脚掌稳稳落在了阎罗殿那冰冷如镜的墨石地面上。

殿堂庞大得令人产生一种身处荒野的错觉。

两排整齐粗壮的墨玉巨柱向深处延伸，每一根柱子下方都铸造着一尊三足青铜鼎，鼎内残留着一层厚厚的惨白灰烬，早没有了半点香火与阴火的气息。

殿内没有风，悬挂在梁木上的无数惨白招魂幡却笔直地下垂着，连一丝晃动都不曾产生。

叶游一手按在残破的剑柄上，慢条斯理地向前踱步。

他的脚步声在大殿内层层回响，拖出长长的回音。

在走过第六根盘龙玉柱时，他停了一下，目光扫向头顶上方那片深邃高远的梁穹。

先前在幽冥上空，他曾经分明看到过一只巨大得遮蔽了半个天幕的惨白眼眸。

那只眼睛穿透虚空，冷漠地注视着他。

可是现在，大殿顶梁上除了蛛网般交错的铁索与朽烂的横木，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