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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游看着死人书的眼睛,字字如刀:
“成为这方地府的新主人,到底要舍弃什么?”
死人书的身子僵硬了一瞬。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卸下了心头所有沉重多余的包袱,整个人松垮下来,甚至连那张苍白的面皮上都泛起了一抹无所谓的释然。
“是,有代价。”
死人书歪着头:
“想要重立地府,执掌六道轮回的枢纽,就必须用自身的神魂与整座阴曹幽冥的大道脉络融为一体。换句话说,你必须化作这方阴司的道则化身。”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一旦成了阴司之主,你就彻底脱离了活人的阳寿法度。从此往后,你再也不能踏上正统的飞升长生路,再也无法成就纯阳金仙之体。”
“你只能是鬼仙。”
死人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梁木间回荡:
“哪怕你法力通天,哪怕你把这幽冥地界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你也永远被困死在这一片不见天日的九幽黄泉之下。九重天外的那座天门,你这辈子都休想迈过去半步。天外天,你再也去不得了。”
大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叶游的眉头在这一刻深深皱起。
眼眸中闪烁着冰冷而清醒的光芒。
去不得天外天。
化作九幽鬼仙,永镇黄泉。
这一条路,与他心中真正要做的事,完全背道而驰。
那扇紧紧闭合的天门背后隐藏的巨大阴谋。
所有摆在眼前的线索与宿命,都在推着他必须走到那扇门前。
他必须跨过那道天门,去往天外天,看一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看一看那些视苍生为棋子的执棋者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若是真的听信了死人书的撺掇,一时脑热在此处立下所谓的新地府,接下了这方阴司权柄,他整个人就会被这片阴冥死地彻底锁死。
死人书这一手,险些把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潭。
叶游垂下眼睑,看着地上的年轻书生。
其实,他心底深处倒也谈不上有多么滔天的怒火。
他就从没真正相信过这本满嘴胡言、来历诡谲的凶书。
无论死人书平日里如何天花乱坠地吹嘘,他始终留着三分防备,更从未有过半点去当什么阴间之王、统领万鬼的荒唐念头。
叶游缓缓转过身去。
他的视线掠过空荡荡的偏殿,重新落在了主案正中央那本黑白相间的厚重书册上。
生死簿静静卧在案头。
左半页墨黑深邃,右半页雪白无瑕,中间那枚圆润的玉珠不知疲倦地缓缓转动着。
锁链的拖拽声与水滴落入深潭的轻响,在大殿深处形成了一种奇异而恒定的节奏。
看着看着,叶游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深处,忽然亮起了一抹微弱的光晕。
识海中,黄庭经的金色符文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推演流转。
一段段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这一刹那被串联在了一起——
死仙为兵,活仙为书。
圣人为了抵御必定降临的末日,将天地权柄拆解成七书七兵抛入凡尘,以此养蛊,试图在凡间喂出一个跳出旧有因果的全新圣人。
死人书原本只是姐姐从生死簿里强行撕裂出来的一部分死之权柄,专门掌管世间所有的异类、邪祟与精怪。
两者的本质,原本就是同一种大道规则。
既然圣人算无遗策,求的是网罗天地间各不相同的权柄,为何偏偏会允许一本与生死簿权柄高度重合的残卷,单独列为七本奇书之一?
既然地府的变故早就发生过,既然那些杀不死的兽早在远古时代就已经被圣人洞悉…
那么,留下这本死人书,留下这本失去灵性的生死簿,绝非什么无用的落子。
叶游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泛起一抹复杂的神色。
“我想,我猜到圣人的用意了。”
叶游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
坐在地上的死人书愣了一下。
他用手撑着冰凉的石板,仰起那张略显迷茫的脸庞:“什么?”
叶游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右手,指向案头上那本散发着死寂气息的古书。
“圣人布下的局,最核心的一步,就在这里。”
叶游的声音在大殿内清晰地回荡着,每一个音节都稳稳落入死人书的耳中:
“当年你姐姐为了保住你不被大道抹去,强行将原本完整的阴阳生死权柄一分为二。”
“权柄分开了,看似保住了两条性命,但也正因如此,你们两方都不再完整。生死簿镇不住这浩瀚的地府,最终被那些怪异的兽啃噬殆尽,连最后一丝灵性都被生生磨灭,沦为一件彻底的死物;而你,则化作一本疯疯癫癫、残缺不全的邪祟之书,在凡尘的泥沼里苟延残喘。”
叶游侧过身,目光落在死人书那张骤然苍白的面孔上:
“圣人早就知道,地府早就会重新被兽占领。而生死簿也会被兽吞噬失去能力。想要让这方崩塌的幽冥地界重归正轨,生死权柄重回人间。”
叶游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光芒:
“生与死的权柄,必须重新归为一体。”
死人书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连虚幻的身形都停止了晃动。
他似乎意识到了叶游接下来要说什么,嘴唇剧烈颤抖着,眼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恐:
“你…你想让我……”
“听起来或许有些残忍。”
叶游看着他,神色没有丝毫戏谑,只有一种直面现实的冷静: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需要吞噬生死簿。”
叶游抬起手指,笔直地点向案台上的黑白书册:
“你必须,亲自吃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