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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书依旧跌坐在第三级黑玉台阶旁。

他身上的紫色长袍下摆散在冷硬的石板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双手无力地搭在膝弯处。

眼眶周围那圈浓重的青黑色越发深重，两只瞳孔涣散无光，直愣愣地盯着身前光滑的砖石倒影。

叶游站在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

叶游低着头，清澈明亮的目光从死人书身上扫过，随后越过那道略显单薄的虚幻肩头，落在大案正中央缓缓转动的黑白玉珠上。

“所以。”

叶游的声音打破了漫长沉闷的死寂，音调平缓而低沉：

“你当时在外界，感知到天地轮回出了岔子，你就已经知道，这方地府多半是出事了？”

死人书的身形在微冷的空气中微微颤了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低垂的脑袋慢慢向下压了压，下巴抵在领口的交叠处，轻轻点了点头。

那张年轻书生模样的面皮上没有半分神采，嘴角向下耷拉着，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灰败与落寞。

“这种情况，很久以前出现过一次。”

死人书开口，嗓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相互磨搓，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阴冷的寒气：

“那时候，人间还没有乱成现在这副光景，天门也没有像如今这般彻底封死。”

叶游目光微动，眉心处轻轻压低：

“是因为那些兽？”

听到这个字眼，死人书的肩膀猛地耸动了一下。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算是应下了叶游的问话。

“就是它们。”

死人书缓缓将头抬起少许，目光投向大殿敞开的殿门外。

门外是一片死寂的白骨悬崖，以及更远处被两人一路凿穿撕裂的十八层焦土废墟。

“那时候，天宫里的大能仙人们，头一回在这座地府的深处发现了那种东西。”

死人书的眼角微微抽动，虚幻的手指下意识抓紧了袍服上的衣料：

“谁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从哪处虚空裂缝里钻出来的。长着一张光溜溜的白骨面孔，没有眼睛，没有口鼻，身躯像豹又像狼，骨架里头缠绕着的不是血肉经脉，而是黑紫色的古怪线头。”

他的语调很慢，仿佛那段遥远的记忆每翻动一页，都会撕扯开神魂深处的旧伤：

“它们繁衍得太快了。”

死人书停顿了一下，眼皮抬起，看了看身旁的叶游：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仙人们拿它们毫无办法。”

叶游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立在石阶旁听着。

“它们伤不到仙人。”

死人书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无可奈何的苦涩：

“仙人超脱凡尘，早已将自身的大道法则熔炼于体，那群畜生纵然力道通天，也破不开仙家法体的护体玄光。可反过来，哪怕是天外天降下来的真仙大能，动用法天象地的神通，引下万道九霄神雷将整片山谷轰成飞灰，将那些怪物的身躯碾磨成齑粉——”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重重画了个圈：

“打散了，它们在片刻之后就会重新聚起来。”

“用三界五行之内的任何真火去烧，烧不化它们心口那枚紫色的规则内核；用无上仙剑去劈，斩断了它们的骨头，断口处立刻就会长出新的肉芽。”

死人书长长吐出一口灰气：

“这天地间，没有人能真正杀死那种兽。”

说到这里，死人书的话音忽然顿住。

他那双布满血丝与阴翳的眼睛慢慢转动，定格在叶游的脸上，眼神里浮现出一种混杂着荒诞与震惊的古怪神色。

“本来…全天下的大能都以为，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人能将它们彻底磨灭。”

死人书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直到这一回，我跟着你一路从上面杀下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现在有了。能彻底杀死它们的人，就在这站着。”

叶游没有在自己的手段上过多纠缠，而是顺着死人书的话头继续推敲。

“所以，你在外界察觉到地府有变，料定这里多半又被那些杀不死的兽给占了。”

叶游看着他，神情沉静如水：“你知道地府出了天大的祸事，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能做什么？”

死人书猛地抬起双臂，宽大的紫袍袖子在空气中狠狠甩动了一下，带起一阵单薄的风：

“我不过是一本书！一本被封印在符纸里、残魂残缺不全、连自身权柄都使不利落的破书！”

他颓然垂下双臂，十指交扣在一起：

“哪怕我知道姐姐在这这道鬼门关的大门都推不开。我只能在这天地间游荡，眼睁睁看着各方天地的孤魂野鬼无处可去。”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叶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光亮：

“直到那天，你觉醒了那个。”

“妙法，往生。”

死人书吐出这四个字时，齿缝间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

“看到它的时候，我才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

死人书挪动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坦然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后来一直拐弯抹角地劝你、催你，让你重立一座新的地府，让你去收拢四海八荒的孤魂冤鬼，让你去坐上这幽冥地界的至高宝座。”

叶游站在高处，眼帘微微合拢，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坦白的年轻书生。

“你当时大可以直接同我讲明白。”

叶游开口，语调依旧没有泛起太大波澜，只是眼神深处透着一股早已看穿一切的锐利：

“你这一路上遮遮掩掩，却唯独不肯把话挑明了说。”

他向前踏出半步，发出沉闷的轻响。

“你不直说，是因为坐上这个位置，要付出代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