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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书坐在石阶上。

他身上的紫色长袍泛起一圈圈细碎的褶皱，袖口处的云纹在虚化与凝实之间反复变换。

“想要权柄，哪里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要得来的？”

死人书仰着脸，目光落在阎罗殿那两扇大敞的厚重铁门上：

“能飞升跨过那天门的人，哪一个不是下界万万人里挑出来的天骄？谁的道心不利落，谁的根基不深厚？在凡间，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天地间独一份的主角。可到了上头，站在那片白玉铺就的地界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修行了数万年、道行深不见底的古仙。”

他自嘲地扯动了一下唇角：

“我和姐姐，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运气好些，踩着最后一丝雷劫侥幸成仙的末流散仙。没有通天的背景，没有护短的师门，拿什么去跟那些早就成了气候的大能争夺天地权柄？”

死人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干涩的空洞：

“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没了。今天少了一个，明天空了一处。我那时候吓得整宿整宿不敢合眼，生怕自己哪天闭上眼睛，第二天就再也没有人记得我。”

他抬眼，看向身侧一言不发的叶游：

“后来，姐姐不见了三天。”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身上多了一股我说不上来的沉重气机，连她站过的地方，地面的白玉都会凝出一层淡淡的白霜。”

死人书的目光转回案头上的黑白册子：

“她悄悄同我讲，她从圣人那里，做成了一笔交易。”

“圣人给了她一道权柄。”

“那是一道大得吓人的权柄，掌管天地六道一切生灵的寿夭、死生、因果宿命，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本生死簿。”

叶游站在案台前，原本低垂的眼眸微微抬起。

“交易？”

叶游的声音不高：“什么圣人？”

“天地间就那么几位高高在上的圣人。”

死人书摇了摇头，额前的碎发晃动着：“具体是哪一位，姐姐自始至终都没有对我吐露半个字。她只说，圣人把这道权柄给了她。”

“可是，生死权柄何其浩瀚沉重。”

死人书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里，虚幻的指节处泛出阵阵紫光：“世间生灵何止万亿？凡人、草木、飞禽、走兽、乃至修士，每一条命数的增减、每一桩寿元的终始，全都要从这道权柄里过一遍。姐姐当时不过是寻常仙人的道行，她的神魂根本经不起这样庞大规则的日夜冲刷。”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接不住。”

死人书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张年轻书生的面孔开始扭曲起来：“她是故意的。”

“这本来就是她的目的。”

“她接下了这道天大的权柄。”

死人书抬起手，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她把管理世间所有邪祟、异类、精怪的这一半死之权柄，分给了我！”

“我有了依凭，我成了执掌邪祟的源头，天道规则承认了我的存在，我不会消失了。而姐姐和圣人做的交易就是...成为奇书。”

死人书将脸埋进双膝之间，双肩剧烈耸动着。

叶游静静立在原地。

案台上，那枚半黑半白的玉珠依然在徐徐转动，细微的锁链拖曳声伴着水滴声，一下接着一下。

叶游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脑海中飞快地将所有的线索铺平开来。

“不对。”

叶游忽然开口，：“按照世间的传言，七本奇书与七把仙兵，是圣人为了拯救必定会降临的末世，特意降给人间的重宝。”

他抬起头，目光如寒泉般扫过死人书：“仙兵是为了给修士增添杀伐斗法的手段，奇书是为了提高修士的大道学识与天地感悟。”

叶游顿了顿，眼神微凝：

“但在你和姐姐成仙的那段岁月里，天门依旧洞开，各方天地安稳，凡人还在按部就班地飞升。”

“如果在那时候，圣人就已经开始用权柄和你们做交易，将天地大道权柄拆解成能够传承的册子……”

叶游盯着死人书的后颈：“这说明，早在你们飞升的那个时候，圣人就已经知道了末日必定会降临。这盘棋，在那个年代就已经开始落子了。”

死人书把头从膝间抬起来，青黑色的眼圈里满是涣散的阴霾。

“没错。”

死人书惨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圣人早就知道了。我们这些在底下为了不消失而争得头破血流的散仙，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凑巧落进棋盘里的石子罢了。”

叶游没有立刻接话。

目光落在那本静止的生死簿上。

大殿里的光线暗淡，四周庞大的阴影如同趴在地上的巨兽。

良久，叶游再次开口。

“既然连圣人都没办法，就算有人把这十四件东西全都集齐了，掌握了所有的奇书仙兵，掌握了这些分散的权柄…”

叶游看着死人书，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又有什么用？”

“圣人是天地至高，俯瞰万物，连他们都无法阻挡的末日，后来的凡俗修士就算握着你们这些书本和兵刃，难道就能逆天改命？”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

原本瘫坐在石阶上的死人书身躯猛地一僵。

嗡！

一股狂暴混乱的紫黑色死气毫无预兆地从他天灵盖中狂涌而出，瞬间将整座阎罗大殿的台阶尽数笼罩。

“呃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