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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游悬在半空的指尖停住了。

头顶上，那顶原本稳稳束住发髻的紫莲法冠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冰冷的骨簪自中央断开，化作一团紊乱的灰烟。

紫黑色的雾气如潮水般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在大殿空旷的阴风中迅速翻卷、拉扯，最后在案台旁侧凝聚成形。

紫雾散去，露出一道人影。

这一次，死人书没有幻化出往日那副眼眶凹陷、獠牙外露的干瘪骷髅模样，也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脊背的阴鸷老叟。

立在案台边上的，是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宽袖长袍，领口平整，没有半分歪斜。

黑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瘦削而苍白的面孔。

他的五官生得颇为秀气，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唯独眼睑下方泛着一层浓重的青黑色，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大病初愈的书生。

他的双脚并未踩在墨玉石面上，而是微微悬浮在离地半寸的地方，身躯边缘泛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虚化波纹。

死人书的目光越过叶游的肩头，死死定格在那本黑白相间的书册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呼！

宽大的紫袍袖摆猛地向前一甩，死人书整个人扑向了案台。

他的右臂笔直向前伸出，修长却苍白的手指弯曲如钩，带着一股破空的劲风，抓向案头正中央那枚缓缓旋转的黑白玉珠。

啪嗒。

没有撞击声，也没有法宝交碰的轰鸣。

死人书那只近乎透明的修长手掌，没有在书册表面停顿哪怕半瞬。

五指从封面上那道黑白分明的交界处直直切了过去，穿透了半转的玉珠，穿透了缠绕在书脊上的红灰丝线，最后穿过厚重的阴沉木案台，抓在了一片空无一物的虚空里。

整只手臂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

死人书整个人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臂横在书册中间，虚化的皮肉与黑白封皮重叠在一起，却没有激起书册上半分的灵光，连缠绕在书脊侧面的那根暗淡死线都不曾晃动分毫。

那枚自转的玉珠依然在不疾不徐地转动着。

锁链拖拽的声响与水滴落下的微响，在大殿深处清晰可闻。

死人书慢慢垂下头。

他看着自己那只穿过书册的手掌，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试图借由指节的弯曲去勾住封底的边缘。

然而虚无的手掌只是在书页间带起几道淡淡的灰色残影，依旧什么都没抓到。

“抓不到……”

死人书的声音很轻。

他缓缓将手臂从案台内抽了回来，掌心向上摊在自己眼前，反复看了两遍。

那张苍白秀气的面孔上，所有的皮肉都在微微抽搐，嘴角向下扯动着，眼眶里逐渐渗出一抹死灰色的雾气。

他站在案台前，身子摇晃了两下。

随后，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案台滑落，重重跌坐在了那三级黑玉台阶上。

他的后背靠着冰冷的台阶立柱，双腿随意地向前伸直，两只手搭在膝头，脑袋颓然垂向胸口。

“完了。”

死人书看着自己的脚尖：“她死了。”

站在一旁的叶游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臂。

他垂下右手，转过身来，低头俯视着靠坐在台阶上的年轻文士。

“七本奇书，自古长存。”

叶游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太多起伏：“天下人都知道，仙兵与奇书乃是圣人留给人间渡过末世的大道重器。它本就是一件死物，如何能再死一次？”

死人书没有立刻抬头。

他的双手慢慢收紧。

他的肩膀微微抖动着，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可那笑声刚扯开嗓子，就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呜咽。

想哭，但眼眶里只有灰蒙蒙的雾气在翻滚，淌不出一滴泪水。

“死物？”

死人书缓缓仰起头，后脑勺抵在坚硬的冰冷玉石上，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片漆黑深邃的梁穹。

“天下人懂什么？凡俗修士，又知道什么叫仙人？”

他吐出一口混杂着死气的凉风，语调平铺直叙，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荒诞：“世人皆以为仙兵凶戾，挑剔主人，奇书浩瀚，能容万法。可他们从没想过，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死人书抬起手，用干枯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案台上那本沉静的生死簿。

“仙兵奇书，皆是仙人所化。”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开来：“死仙为兵，活仙为书。”

叶游的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的眼眸深处，一缕幽黑的玄光悄然流转，天人合一的内视法度无声展开，将那本生死簿与死人书身上的气运纹路反复对照。

“死去的仙人，神魂被抽干，骨肉被熔炼，最后被锻打成兵刃。”

死人书自顾自地讲着，眼神空洞无焦距：“所以仙兵认人。你合了它的意，你才能握得动它；若是心念不合，它就是一块压死人的顽铁。而奇书…奇书是活着的。”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指向案头上的黑白册子：

“那些自愿成书的仙人，将自己的道果、元灵、记忆、乃至肉身完全剥离，整个人散入这方天地的规则里，凝练成一部能够承载大道的册子。每一本奇书里，多多少少都还残存着属于原本那个仙人的神智。”

死人书重新转过头，看着那本一动不动的生死簿，眼底的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

“可是现在，里面的动静没了。”

“她最后的一点灵性，连同自己的存在，全都从这本册子里抹掉了。”

死人书喃喃自语：“她彻底成了死物。她不在了。”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沉寂。

唯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锁链声，在空旷的殿柱间撞出细碎的轻响。

叶游反手将莫问断剑插回腰间的鞘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他向前迈出半步，靴底踩在黑玉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死人书那张近乎透明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