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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就是你最初的目的。”
叶游开口,语气很轻,却直指核心:“催着我建立往生界、重立新地府…你从始至终,想的都不是什么重定幽冥秩序。”
“你想救她。”
叶游看着他:“你认识生死簿。”
听到这番话,死人书那张麻木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自嘲。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跳脚咆哮,也没有再一口一个“本仙”地自吹自擂。
“是啊。”
他将两条胳膊环抱在膝盖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他顿了顿,枯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可是我来得太晚了。”
死人书收回望向深空的视线,目光落在了身前的黑玉地面上。
光滑如镜的石砖映照出他模糊的面容,年轻,却死气沉沉。
“我们是姐弟。”
死人书缓缓说道。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这方天地还没有这么多的劫数,天道清明,灵气浩荡,修行并不是一件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的。那是凡间传颂的修仙盛世,飞升成仙,虽说也难,但每一甲子,总能有那么几个惊才绝艳之辈渡劫飞升。”
他的语调很平缓,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我们姐弟二人,生在同一个凡俗门户。同一年拜入仙门,同一年结丹,同一年踏破虚空,在天门外受了九道真雷洗礼,一同得道飞升。”
叶游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立在石阶旁听着。
死人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弧度:
“在凡间的时候,人人见了我都要称一声老祖,受万人香火供奉。我原本以为,进了那天门,入了那座仙宫,往后便是大罗自在,与天地同寿。”
“可等我真正跨过了那道白玉门槛,抬起头来看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闭上眼睛,佛还能闻到数十万年前那股冰冷的大道气息:
“天门后头的大能,太多了。多到像这大殿地上的灰尘一样。”
“合体?大乘?渡劫?在凡人眼里翻江倒海的人物,到了天门后头,连看大门的资格都没有。我是踩着最后一线天劫爬上去的,在那座仙界里,我不过是个最底层的末等小仙。整日里能见到的,只有比我高出数重境界的大罗法相,随手一挥便是一方法则湮灭。”
“在那里,权柄是有数的。”
死人书睁开眼,死死盯着叶游的鞋尖:“天地间的规则就那么多。风雨雷电,五行阴阳,山川河岳,早就被那些先一步成道的古仙分得干干净净。我一个新晋的末等散仙,根本没有任何资格,分到哪怕一丁点的权柄。”
叶游微微偏过头:“成仙之后,不是早已脱离了寿元的束缚,寿与天齐了么?变得更强又有什么用?”
“寿与天齐?”
死人书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咯咯声:
“我也曾以为是寿与天齐。”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所有人都错了。在天外天里,仙人…是必须拥有一种权柄的。”
他抬起头,直视着叶游那双清澈平静的眸子,声音骤然压低,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如果没有权柄护住你的道果,你就会消失。”
叶游的眼神微微一凝。
“消失?”
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追问道:“死在天劫下?还是被其他大能剥离了仙格抹杀?”
“不是死。”
死人书用力摇了摇头,那张年轻秀气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本能的恐惧,这种恐惧甚至远胜过他先前面对三昧真火时的慌乱:
“不是受伤,不是坐化,也不是被谁拔剑斩杀。就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死人书抬起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比划着:
“一个昨天还在跟你坐而论道的仙人,今天他的蒲团就空了。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法力崩解的波动,连他留在大殿柱子上的字迹,他住过的洞府,他用过的法宝,全都在一夜之间变得斑驳模糊。”
“更可怕的是…”
死人书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虚化的手臂上浮现出一道道扭曲的紫色符文:“所有活下来的人,甚至都不会去追问原因。”
他咬牙切齿,眼眶深处满是绝望:
“他们麻木了。”
“无论是我身边的同道,还是端坐在云端顶上的那些仙尊大能,看到一个仙人凭空消失,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没有人查探,没有人立碑,仿佛那个消失的人,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在天地间存在过一样。”
死人书抱住自己的脑袋,指甲深深陷进头皮里,神色陷入了一种狂乱的挣扎之中:
“这部分的记忆…我想不起来了。无论我怎么翻找我的残魂,这一段全都是空的,像被人拿快刀整整齐齐地挖掉了一块肉。”
他大口喘着虚无的气息,胸膛起伏不定:
“我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到了最后,所有的仙人都疯了。大家不再去求什么逍遥长生,也不再去悟什么清静无为。所有的人,都在不择手段地去抢夺天地间的权柄。”
“因为只有把自己的名字烙印在大道规则的深处,只有执掌了某一种不可替代的职权…”
死人书抬起颤抖的手,指着案台上那本厚重的书册:
“才不会被抹去。”
“才能…活下来。”
大殿内的风似乎又冷了几分。
叶游静静站在石阶边缘,目光掠过台阶上蜷缩成一团的死人书,重新投向了案头正中央那本黑白双色的古籍。
生死簿。
掌管天地生灵寿夭死生的至高权柄。
如果按照死人书的说法,眼前这本沉静的书册,在数万年前,曾经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为了不让自己在无声无息中消失,不得不将自己整个剥离,化作天地规则载体的仙人。
叶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所以。”
叶游收拢衣袖,缓步走到了主案的正前方。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黑白相间的玉珠上,声音在大殿内清晰地响彻:
“她成了执掌阴阳死生的主宰。而你,最后成了死人书。”
“既然她已经获得了权柄,为什么最后还会落得这般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