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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刀门浏家二公子,浏阳。”小白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敬意,“他是神刀门门主的亲传弟子,也是神刀门年轻一代的首席大弟子。他的刀法出神入化,在同辈中罕有敌手。更重要的是,他为人正直,心地磊落,从不恃强凌弱。”
“小姐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雪家的演武场上。那时候他正在和雪家的几位年轻弟子切磋,一柄长刀使得虎虎生风,刀光如雪,气势如虹。小姐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我说:‘小白,这个人好厉害。’我当时还不懂什么叫‘厉害’,只知道小姐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老妇人轻轻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小姐就总找机会去看他。他在演武场练刀,小姐就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他在书房读书,小姐就端着自己做的点心送过去。浏阳那个孩子一开始还不明白小姐的心思,以为她只是好客,后来才渐渐懂了。”
小白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般配。小姐漂亮活泼,浏阳沉稳内敛,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小姐总是逗他笑,他本来是个不爱笑的人,但在小姐面前,总会忍不住露出温柔的神色。”
老妇人接口道:“后来浏阳亲自上门提亲,我丈夫……雪家的老家主,起初是不太同意的。神刀门虽然也是大门派,但雪家在大雪山扎根千年,是真正的世家大族,门第之见还是有的。可是紫岚那丫头跪在大堂上,哭得稀里哗啦,说她这辈子非浏阳不嫁。老家主心疼侄女,离紫族又太远了,最终还是点了头。”
小白点头:“成亲那天,小姐穿了大红的嫁衣,美极了。浏阳来接亲的时候,看到小姐从屋里走出来,整个人都呆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还是旁边的师兄弟推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
老妇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好景不长。”小白的声音低沉下去,“成亲不到两年,仙魔战场就出事了。”
仙魔战场,那是仙界与魔界交界处的一片死地。每隔数百年,魔界就会大举入侵,仙界的各大势力便会联合起来,组成联军前往抵抗。
“浏阳作为神刀门的首席大弟子,自然要随军出征。临行前,他和小姐在院子里坐了整整夜。我那时候灵智还不高,听不太懂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小姐一直在哭,浏阳一直抱着她,轻声说着什么。”
“浏阳走后,小姐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她高兴坏了,写信给浏阳报喜,可是信送出去,却一直没有回音。”
小白的声音开始发颤。
“然后,噩耗就传来了。”
老妇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浏阳在仙魔战场失踪了。不是战死,是失踪。有人说他在荒古禁地中得到了一个宝塔状的法宝,被众多仙王级强者追杀。他一路厮杀,从仙魔战场冲进了荒古禁地的深处,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荒古禁地。
那是连仙王都不愿轻易踏足的地方。
“小姐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她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咬住她的裙角不让她走,她弯腰把我抱起来,说:‘小白,我要去找他。’”
“我命命地叫,拼命地蹭她,可是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把我交给了雪家的一个丫鬟,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白的泪水滴落在衣襟上。
“小姐去了仙魔战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浏阳藏身的那座宝塔的,但她真的找到了。她把宝塔带回来,回到了神刀门。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神刀门内部有人出卖了她!”
“那个人是于长老,神刀门的于长老!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知道小姐手里有一座从荒古禁地带出来的宝塔,就勾结了天崖仙朝的恭亲王东方无极,想要抢夺宝塔!”
老妇人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天崖仙朝!”她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四个字。
天崖仙朝,仙界最强大的势力之一,掌控着广袤的疆域和数不清的资源。恭亲王东方无极,更是天崖仙朝中权势滔天的人物。
“那天晚上,于长老带着人闯进了小姐的院子。我听到动静跑出来的时候,看到满地的血。小姐抱着肚子,脸色惨白,正被于长老的人围在中间。她受了很重的伤,但还在拼命地保护肚子里的孩子。”
“于长老说:‘紫岚,交出宝塔,我饶你一命。’小姐说:‘你做梦。’于长老就怒了,一掌拍过来。小姐被打飞出去,撞在墙上,吐了一大口血。”
“我以为小姐要死了。”小白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可是她没有。她拼着最后一口力气,撕裂了虚空,带着宝塔跳了进去。于长老的人追上去,却没能追上。”
“小姐去了下界。”小白看向余星,目光温柔而哀伤,“她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生下了你。你很小,只有猫儿那么大,哭声响亮得很。小姐抱着你,笑着说:‘像你爹,像你爹。’”
“然后呢?”余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她去了哪里?”
小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满月之后的一天晚上,小姐把我叫到身边。她把你的手放在我的爪子上,说:‘小白,帮我照顾他。’我问她要去哪里,她没有回答,只是亲了亲你的额头,然后站起来,走进了夜色中。”
“我追出去,只看到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小姐。”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余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弃儿,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小时候在村子里,别的孩子都有爹娘,只有他没有。他问过村里的老人,老人们只是叹气,说他是被一个重伤的女人带来的,那女人后来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以为那个女人不要他了。
原来不是。
原来母亲是为了保护他,才不得不离开。
“小姐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小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到余星面前,“她说,等你长大了,修为够了,就打开它。”
余星接过玉简,握在手心。
玉简很温润,带着淡淡的温度,像是被什么人一直贴身收藏着。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玉简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
老妇人站起身,缓缓走到余星面前。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余星的脸。那双手粗糙而温暖,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孩子。”她的声音沙哑而温柔,“你知道我是谁吗?”
余星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妇人。
她的眉眼和母亲很像,或者说,母亲的眉眼和她很像。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感,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证明,只要看一眼就能感受到。
“你是……”余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是我的姑婆?”
老妇人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是,我是你的姑婆。”她将余星搂进怀里,像搂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我是你母亲的姑姑,紫家的女儿,嫁到雪家做了主母。你母亲紫岚,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像我的亲女儿一样。”
“我找了你三十年。”老妇人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三十年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我派了无数人出去找你,翻遍了仙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派人去了下界。可是你就像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我以为你死了。”她紧紧抱着余星,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我以为你和紫岚一样,已经不在了。”
余星僵硬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不该回抱这个陌生的亲人。
他从小就没有亲人,不知道被长辈抱着是什么感觉。这个拥抱太陌生,太突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但那种温暖,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和熨帖,却是真实的。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老妇人的后背。
“姑婆。”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在试探这个称呼的重量。
老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小白雪在老者的怀里挣扎着,小脸上满是不解和焦急:“奶奶怎么又哭了?阿福爷爷,奶奶是不是生病了?星哥哥你快看看奶奶啊!”
抱着她的老者阿福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中也泛着泪光:“小小姐,老夫人这不是生病,是高兴。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了,换谁都要哭的。”
“可是哭不是难过才哭的吗?”小白雪歪着脑袋。
“有时候高兴了也会哭的。”阿福轻声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小白雪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又问:“那星哥哥是我什么人啊?奶奶抱着他哭,他是不是也是我们家人?”
阿福笑了笑:“是的,小小姐。流星公子……不,应该叫阿星少爷,他是你的表哥,亲表哥。”
“表哥!”小白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使劲挣扎着要从阿福怀里下来,“阿福爷爷放我下来!我要去找表哥!我也有表哥了!”
阿福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把她放下来。
小白雪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一把抱住余星的腿,仰着脸冲他傻笑:“表哥!表哥!你是我的表哥!太好了!我有表哥了!”
余星低头看着这个圆滚滚的小丫头,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嗯,我是你表哥。”
“那表哥以后要一直陪着我!”小白雪得寸进尺,“不许再把我一个人丢在酒楼里!我不管,你去哪我就去哪!”
余星揉了揉她的脑袋:“好。”
小白雪心满意足地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嘴里嘟囔着:“我就知道星哥哥最好了,不对,是表哥最好了。”
老妇人终于平复了情绪,松开余星,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恢复了那副端庄威严的模样。
“阿星。”她改了口,不再叫“余小友”,“你跟我回雪家吧。你是紫家的血脉,是我们雪家的外孙,不应该在外面漂泊。”
余星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姑婆,我现在还不能跟您回去。”
老妇人眉头一皱:“为什么?”
“我已经是混沌学院的弟子了。”余星说,“明天就要起程回学院。秦副院长对我有恩,我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老妇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了解紫岚的脾气,倔强得像头牛,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眼前这个孩子,虽然外表看起来温和内敛,但骨子里那股倔劲儿,和他母亲如出一辙。
“混沌学院……”老妇人沉吟道,“倒也是个好去处。混沌学院虽然比不上那些顶尖的仙门大派,但底蕴深厚,师资强大,而且背后的关系网错综复杂,去了那里,对你的安全也有好处。”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阿星,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老妇人压低了声音,目光凝重:“你的身份,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紫家和雪家的名头虽然不小,但天崖仙朝的势力强大。如果让东方无极知道紫岚的孩子还活着,他一定会派人来斩草除根。”
余星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东方无极。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我明白。”余星点头。
老妇人又看向小白:“小白,你现在的修为已经很高了,有你在他身边,我也放心一些。不过你要注意隐藏身份,天狐一族在仙界太过惹眼,最好不要轻易暴露。”
小白恭敬地应道:“是,老夫人。”
老妇人想了想,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翠绿色的玉镯,塞到余星手里。
“这个你拿着。”
余星低头一看,玉镯通体碧绿,晶莹剔透,里面隐隐有流光转动,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这是紫家的信物,叫‘紫玉环’。”老妇人解释道,“里面封印着我的一道神识印记,如果你遇到危险,捏碎它,我就会立刻感应到,不惜一切代价赶来救你。”
余星想要推辞,老妇人板起脸道:“收着!这是姑婆给你的,不许不要。”
余星只好收下,郑重地戴在手腕上。
老妇人又转身从身后的老者手中接过一个储物袋,递给余星:“这里面有一些灵石和丹药,还有几件法器,都是给你准备的。混沌学院虽然好,但修行之路终究要靠自己。这些东西能帮你在前期走得顺一些。”
余星接过储物袋,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姑婆。”
“谢什么谢。”老妇人眼眶又红了,“我是你姑婆,不对你好对谁好?你娘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多高兴……”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背对着余星,肩膀微微颤抖。
小白走上前,轻轻扶住老妇人的手臂:“老夫人,您别太难过了。小姐她……一定还活着。她没有死,我能感觉到。”
老妇人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你说紫岚还活着?”
小白点头,目光坚定:“小姐离开的时候,我和她之间的主仆契约还在。契约没有断,就说明她还活着。虽然契约变得很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了,但它确实还在。”
老妇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燃起了一盏灯。
“活着……她还活着……”她喃喃自语,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余星握着玉简的手收紧了几分。
母亲还活着。
那个生下他、保护他、却不得不在他满月时离开的母亲,还活着。
他一定会找到她。
一定。
那天晚上,余星留在了醉仙楼。
老妇人本来想带小白雪连夜离开,但小白雪死活不肯,抱着余星的腿哭得稀里哗啦,说她要和表哥在一起,哪也不去。
老妇人被闹得没办法,只好答应让她再留一晚,明天和余星一起走。
“反正混沌学院也不远,过几天我去接她。”老妇人这样安慰自己。
小白雪这才破涕为笑,搂着余星的脖子不撒手,生怕一松手表哥就跑了。
夜深了,余星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星空。
神武城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像碎钻一样洒满了天幕。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简,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将神识探了进去。
玉简中只留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淡淡的笑容,像一阵春风拂过脸颊。
“阿星,娘爱你。”
只有这五个字。
余星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俊俏的脸庞上,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乱。但那些泪水就是止不住,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阿星。”
“嗯。”
“小姐她……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
小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陪着他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第二天一早,余星收拾好心情,戴上面具,带着小白雪,走出了醉仙楼。
老妇人已经等在楼下了,身后依然跟着那四位老者。她看到余星,眼中闪过不舍,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去吧。”老妇人说,“好好修行,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捏碎紫玉环。”
余星点头:“姑婆保重。”
小白雪抱着老妇人的腿蹭了蹭:“奶奶,我会想你的。”
老妇人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少惹事,听表哥的话,不许调皮捣蛋。”
“知道啦知道啦!”小白雪连连点头,拉着余星的手就往前跑,“表哥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老妇人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夫人。”阿福上前一步,低声道,“少爷在混沌学院,应该不会有危险。学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老妇人点头,擦去眼泪,恢复了那副威严的模样。
“走吧,回雪家。”
她转身登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渐渐消失的背影。
“紫岚。”她在心里默默说,“你的孩子,我找到了。他很优秀,像你,也像浏阳。你在哪里?你一定要活着,等着我们去找你。”
马车辘辘前行,消失在神武城的街道尽头。
余星牵着小白雪的手,走在通往城门的路上。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城门口,秦副院长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远远看到余星走来,正要开口说话,忽然看到余星身边那个圆滚滚的小丫,嘴角抽了抽。
“这……你带着家眷去上学?”
余星面不改色:“这是我表妹,这是……我的宠物。”
秦副院长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养老生涯越来越远了。
“罢了罢了,上车吧。”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反正学院也不差这双筷子。”
余星微微一笑,带着小白雪登上了混沌学院的飞舟。
飞舟缓缓升起,驶向远方。
神武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了一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