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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大街,天子脚下,向来是九重天最繁华的去处。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平整,两侧楼阁飞檐斗拱,酒楼茶肆旌旗招展,仙家商铺鳞次栉比。街上人来人往,有腾云驾雾的散仙,有骑着灵兽的世家子弟,也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热闹得像是要把天都给掀翻了。
阿星走在人群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容貌算不上多出众,胜在眉眼干净,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一头墨发用根木簪随意束着,腰间挂着一枚古朴玉佩,乍一看像个落魄书生,可但凡修为高深些的人往他身上一打量,心底便会咯噔一下——此人气息内敛如渊,浑然天成,竟看不出深浅来。
他的左肩上蹲着一只鹦鹉。
这只鹦鹉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翠绿,唯独头顶一撮火红色的羽毛高高翘起,像是顶着一团燃烧的火苗。绿豆大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子与体型不符的机灵劲儿。此刻它正歪着脑袋,用喙梳理自己胸前那几根最漂亮的羽毛,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主子,我说你也走快些啊,跟个老牛拉破车似的。”鹦鹉不满地扑棱了一下翅膀,“就你这腿脚,要搁我们族里,连媳妇儿都找不着,雌鸟谁愿意跟个慢吞吞的废物过日子?”
阿星脚步不停,语气平淡:“你不是鸟,你是鹦鹉。”
“鹦鹉怎么了?鹦鹉就不是鸟了?你这是物种歧视!”鹦鹉炸毛了,头顶那撮红毛整个竖了起来,“我跟你说,你这是严重的品种偏见,我要去天庭告你,让玉帝评评理!”
“你又进不去南天门。”
“……主子你这就没意思了。”鹦鹉悻悻地收起炸开的毛,歪头啄了啄阿星的耳朵,“我好歹也是开过灵智的天禽,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再说了,就你这寒酸样,带着我走在大街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江湖卖艺的,连个铜板都讨不着那种。”
阿星不理它,继续往前走。
鹦鹉自觉没趣,又换了个话题:“主子你说咱们今天去哪儿啊?要不找个酒楼吃点好的?我看前面那个醉仙楼就不错,听说他们的灵果酒酿得极好,还有那个酱香灵牛肉,啧啧啧,我上次路过闻着那味儿,差点没把我魂儿勾走。你也别老抠搜的,好歹也是个——”
鹦鹉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前方街道拐角处,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哭叫声。
是个小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凄厉得很。紧接着是另一个更小的哭声,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动物在呜咽,细细的,软软的,听着就叫人心头发紧。
阿星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肩上的鹦鹉却突然兴奋了,绿豆眼刷地亮起来,翅膀一扑棱就站了起来:“主子主子!有热闹!那边有热闹!你快听听,是有人在哭!是小孩在哭!”它激动得尾巴都翘起来了,“我跟你说,这种热闹可不能错过,指不定是什么公子哥儿欺负小老百姓的戏码,咱们快去瞧瞧!”
阿星斜了它一眼:“你倒是幸灾乐祸。”
“我这不是幸灾乐祸,我这是对正义的渴望!”鹦鹉义正言辞地挺起小胸脯,“快走快走,万一去晚了就看不全了!”
阿星没再多说,抬脚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条巷口,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不算太宽的街道拐角,边上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投下一片阴凉。平日里这儿应该是小贩们聚集的地方,此刻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阿星挤进了人群,几个大步便到了前排。
一眼看过去,他的目光先是一顿,然后冷了下来。
场中情形比他想象的要恶劣得多。
五六个穿着华服的年轻公子哥儿正围着一个老人拳打脚踢。那老人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袍子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他佝偻着背,用双臂死死护住身后的什么东西,挨了好几下重的,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群公子哥儿为首的是个穿着银白色锦袍的青年,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倒是不错,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可惜一双眼睛太过阴鸷,嘴唇抿起来带着刻薄的味道。他袖口绣着金线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蟒纹带,一看就是皇家的排场。
阿星目光落在他身上,听人说这个人的身份——恭亲王第五子,东方俊男。
这位爷在皇城之中可谓是鼎鼎有名,倒不是因为什么好名声,而是他欺男霸女、横行霸道的本事在整个九重天都排得上号。偏偏他是恭亲王最宠爱的儿子,修为又到了金仙境,在这皇城里头,除了那几位惹不起的主儿,还真没多少人敢跟他叫板。
东方俊男身后站着五个人,一个个锦衣华服,神情倨傲。阿星扫了一眼,听人说其中两个——相爷之子孙逸飞,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孟长河。这几位都是皇城里有名的纨绔,凑在一起简直是蛇鼠一窝。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除了那个老人,还有两个孩子。
男孩约莫六七岁,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蓝色小褂,脸上有泥有泪,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咬着嘴唇,张开两只瘦小的手臂,挡在更小的那个女孩面前。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女孩只有四五岁,蜷缩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团白茸茸的东西。她穿着一件碎花小裙子,原本应该是极可爱的模样,此刻裙子上全是泥土和血迹,小脸苍白,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来,只发出细细的、压抑的抽泣。
她怀里抱着的那只小兽,引起了阿星的注意。
那小兽通体白色,毛茸茸的像个毛球,约莫两个拳头大小,四肢短小,脑袋圆滚滚的,一对竖起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最奇特的是它眉心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像是一座微缩的山峰。
此刻这小家伙似乎也受了伤,蜷在女孩怀里微微颤抖,发出细细的呜呜声,黑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可怜极了。
阿星看着那小兽眉心的金色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场中。地上散落着几只竹编的笼子,还有几样小东西滚了一地,像是原本摆的小摊被掀翻了。
一个看热闹的胖大婶站在阿星旁边,小声跟同伴嘀咕:“造孽哟,那老人带着两个小孩在这摆摊卖些小兽,本来好好的,结果那位爷——就是恭亲王家的五公子——看中了那个小姑娘怀里的那个小白团子,非要买。人家不卖,他就说是偷了他的,要强抢。老人理论了几句,就被打了。”
另一个老伯摇头叹气:“这些个官二代,哪个惹得起哟。那老人也不知道什么来路,我看修为也不低,怎么就被打成这样了?”
阿星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肩上的鹦鹉早就按捺不住了,绿豆眼死死盯着场中,翅膀微微张开,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头顶那撮红毛更是直直竖着,像是被气得冒烟了。
“主子,”鹦鹉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那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藏都藏不住,“你看看这些个王八羔子,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老人小孩,还讲不讲王法了?那个穿白衣服的,长得人模狗样的,干的叫人事吗?我看他那个模样,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脸倒霉相,嘴唇薄得跟刀片似的,这种人最刻薄,我奶奶说得对,薄嘴唇的男人不能嫁!”
阿星不动声色:“你又没有奶奶。”
“我那是个比喻!比喻你懂不懂?”鹦鹉气得在他肩膀上跺脚,“主子你就别咬文嚼字了,咱们上去干他们啊!那小姑娘哭得多可怜,你听听,你听听!你耳朵长着是摆设吗?”
场中,东方俊男不耐烦地踢开脚边一只摔碎的竹笼,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老人和孩子,嗤笑一声:“老东西,本公子好好跟你做买卖,你不识抬举,非要说是抢?你一个乡下来的糟老头子,也配养得起撼地兽?”
他身边孙逸飞嗤笑道:“俊男兄,跟这种人有甚好说的?直接拿了便是。这撼地兽可是上古异兽幼崽,价值连城,这等贱民哪里来的?多半就是偷的。”
“就是就是,”孟长河在旁边帮腔,“俊男兄你看上了,那是他们的福气,还在这哭哭啼啼的,没的坏了兴致。”
东方俊男嘴角一挑,蹲下身来,捏住那个男孩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小子,叫你爷爷把那小兽交出来,本公子可以饶你们一命。否则……”他目光扫过男孩手臂上的伤口,冷笑一声,“你们应该知道,在这皇城里头,打死个把人,算不了什么。”
男孩浑身发抖,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肯落下来。
小女孩被吓坏了,抱紧怀里的小兽往后退,声音细细的:“不要……这是我捡到的……是我捡到的……”
那老人挣扎着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布满血污的脸。他目光浑浊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声音沙哑:“五公子,这东西……确实是我孙女儿捡来的无主之物,并非偷盗。您若是喜欢,老朽可以……可以送予公子,求公子高抬贵手,放过两个孩——”
话没说完,东方俊男抬脚就是一下,正踹在老人肩膀上,老人闷哼一声,摔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爷爷!”男孩终于忍不住了,扑过去抱住老人,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小女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周遭围观的众人有的面露不忍,有的摇头叹息,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东方俊男的身份摆在那里,恭亲王第五子,金仙境修士,这皇城里头谁敢招惹?
阿星肩上的鹦鹉彻底炸了。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它从阿星肩上飞了起来,悬在半空中,翅膀扇得呼呼作响,浑身的羽毛根根竖起,绿豆眼瞪得溜圆,“主子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光天化日打老人,还是踹肩膀!那可是老人!头发都白了!这要是你爷爷你心疼不心疼?!哦我忘了你没有爷爷,但你得有同理心啊!”
鹦鹉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喧闹的人群中格外突兀。
周围好些人转头看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看见一只巴掌大的绿毛鹦鹉在半空中张牙舞爪,气得像个炸了毛的毛线团,顿时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东方俊男也听见了。他眉头一皱,回过头来,目光阴沉地扫向声音来源。
鹦鹉才不怕他,在半空中转了个圈,直接对着他开骂:“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穿白衣服那个!你以为你穿得一身白就是好人了?白切黑听过没有?我看你这面相就不对,印堂发黑,鼻梁歪斜,嘴唇薄得跟纸片似的,耳朵还招风,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搁我们族里,连个窝都搭不好,哪个雌鸟愿意跟你?”
阿星嘴角微微抽搐,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东方俊男的脸刷地黑了。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越过鹦鹉,落在阿星身上,声音冰冷:“这是你的鸟?”
阿星还没来得及回答,鹦鹉已经抢答了:“什么叫‘你的鸟’?你会不会说话?我是我主子的同伴!同伴你懂不懂?就是生死之交、患难与共、一根绳上的蚂蚱那种!你会不会用词啊?亏你还是个金仙境修士,连人话都说不利索,还能不能行了?”
周围有人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东方俊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简直像是被泼了一盆墨汁。他死死盯着鹦鹉,眼神如果能杀人,这只巴掌大的绿毛鸟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孙逸飞上前一步,冷声道:“放肆!哪来的扁毛畜生,敢对俊男兄出言不逊?”
鹦鹉立刻调转火力,绿豆眼瞪着孙逸飞:“你说谁是畜生?你再说一遍?我是开过灵智的天禽!天禽你懂不懂?比你那个草包脑子高级多了!你看看你那个德行,下巴抬那么高,鼻孔朝天,你是怕别人看不见你的鼻毛吗?”
孙逸飞:“……”
孟长河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被孙逸飞一个眼刀瞪得生生憋了回去。
鹦鹉越骂越来劲,索性落在了阿星的头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面几个公子哥儿:“我说你们几个,凑一起就是一堆烂泥扶不上墙!欺负老人小孩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找个同境界的打一架啊?哦我忘了,你们金仙境也就只能欺负欺负老人小孩了,真要遇上同境界的,怕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东方俊男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的右手已经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是金仙境不假,但在这皇城里头,有禁令在,谁先动手谁倒霉。正是因为这层顾忌,他才忍到了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怒火压下去,目光终于落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阿星身上。
这个青衫年轻人看起来普普通通,气息内敛,看不出什么修为。但东方俊男不是傻子,能养出这么一只开了灵智的毒舌鹦鹉,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镇定自若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人。
“这位道友,”东方俊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气一些,“管好你的鸟。”
阿星终于开口了。他抬起头,看着东方俊男,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笑意,声音不疾不徐:“它说的是实话。”
鹦鹉兴奋地在他头顶扑棱翅膀:“对对对,主子说得对!就是实话!”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低头看着阿星的头顶,“等等,主子你居然帮我说话了?你今天是吃错药了?”
阿星没理它,迈步走向场中。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青衫微摆,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