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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紫焰流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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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紫族总执事厅的方向。

阿星收回了目光,神色如常,只是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紧了一瞬。他没有告诉小白的是,今日入住时,他曾不经意地扫过酒楼底层的账房,那半掩的门后,有一个正低头看账本的身影,侧脸颇有些眼熟。但当时那身影恰好起身去够书架上的一卷册子,阿星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青灰色的袍角,便上楼来了。

那种熟悉感让他心里微微发沉,但并不急于去深究。在这座皇城里,该见的人总会见,该来的事也总会来。

“阿星。”小白忽然出声唤他。

“嗯?”

“你听。”她把酒杯放下,侧耳倾听。

夜风中除了远处画舫的歌声、街市模糊的喧响,又添了一种声音。那是从皇城中央的方向传来的,沉稳而悠远,像巨钟被缓缓敲响,但频率极低,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一种震动。脚下的紫玉露台跟着微微震颤,杯中剩下的半口酒泛起细密的同心圆。

“紫皇钟。”阿星轻声说,“戌时正刻,紫族皇城宵禁前的净街钟。还有半个时辰,街市就要散了。”

果然,随着那钟声的余韵扩散开去,底下的热闹开始一点点结束。酒旗被陆续摘下,摊贩们收拾货架,画舫开始靠岸。那些浮在街面上的光雨似乎也浓了一些,带着安抚的气息,将白日积攒的灵尘缓缓沉降。

小白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夜风撩起她的衫角和长发,那个白玉铃铛终于又发出一声清响。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一整片紫色的夜穹,发间的银蓝色光芒与光雨交相辉映。

“阿星,你看。”她指着远处,紫脉河尽头的瓮城上方,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轮巨大的虚影。那是一只紫色凤凰的轮廓,由光雨凝聚而成,在夜空中缓缓展翼,又缓缓消散,如此往复。这是紫族皇城入夜后的守城图腾,每一座城门上都有一只,以地脉灵气维系,既示威严,也抚民心。

阿星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站着。金雕吃完了羊腿,抖了抖翎羽,也踱到栏边,黑曜石般的眼睛望着那只紫凤虚影,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鹦鹉则趴在金雕背上,小爪子抓紧雕羽,歪着脑袋打起了盹,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咕唧着什么“再来一碗”。

夜色愈深,街市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只剩下浮空阵塔的光雨还在无声地洒落。那些雕花的窗棂、飞翘的屋檐、门前的石兽、河畔的垂柳,都在紫光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温润的剪影。有几只夜莺样的灵禽从某座府邸的庭中飞起,掠过露台上空,投下几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小白忽然轻声说:“其实这座城,跟我小时候想象的仙族人族皇城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阿星偏过头看她。

“我以为会更……冷一些。到处都是禁制,到处都是规矩,每个人都绷着脸,像那些深宅大院门口的石狮子。”她笑起来,侧脸被紫光勾勒出柔和绝美的线条,“没想到这里有这样暖的灯,这样吵的街,这样不怕人的鸟,还有——这样好的酒。”

她偏过眼来,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阿星的身影,也倒映着整片紫焰流霞般的夜空:“阿星,你说,你娘当年是不是也在这个露台上看过这样的夜景?”

阿星微微一怔。他从不主动提及母亲的事,小白也向来不问。但此刻这句话问得自然极了,像是这夜色太温柔,把那些该小心裹藏的话都泡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向远处某片沉在夜色深处的屋宇。那片屋宇不似别处有灯火,是一片彻底的暗,轮廓隐约,像一只蛰伏的巨兽。但阿星知道,那里是紫族祖宅的旧园,他母亲出生的地方。园子里有一棵万年紫藤,据说花开时满园都是紫色的云霞,香飘十里。但他母亲离开之后,那紫藤再没有开过花。

“她大概没有住过醉仙楼。”阿星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梦里听母亲说过,她以前最喜欢站在城西的那座观星台上看夜景。说紫族皇城的夜,像一坛永远喝不完的酒。”

小白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往阿星身边靠了半步,肩头与他的臂膀隔着半寸的距离,并不贴着,却有一种温热的默契。鹦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条翠绿的翅膀耷拉下来,被金雕用喙轻轻拨回去。

楼下最后一盏灯笼熄灭了。整座皇城渐渐沉入光雨与夜色交织的静谧之中。紫脉河不再有画舫的桨声,只有水底的夜光贝还在幽幽地亮着,像一条沉在水下的银河。远处瓮城上的紫凤虚影仍在盘旋,每一次展翅都更淡一些,大约再过两个时辰,月华最盛时,它便会完全化入光雨里,待到卯时再重新凝聚。

露台上的夜风凉了一些,带着远处灵植园里某种夜香花的甜息。阿星把剩下的半壶酒斟进鹦鹉那个空碗里,自己却不再喝了。他望着那片沉在暗处的旧园方向,目光里有某种沉淀了许多年的东西,像河底的卵石,被岁月的水流磨得温润,却始终不曾化开。

而在那扇通往醉仙楼顶层露台的门内,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后。他不知何时来的,青灰色的袍角在光雨里垂着,手里还捏着一卷没看完的账册。他隔着那道半掩的门,望着露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个背影,目光落在阿星月白色的常服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半晌,他转身离去。脚步极轻,像踩在云絮上,连脚下的紫玉地板都没有一丝震响。但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愧疚,也有某种被岁月磨钝了的、却仍会隐隐作痛的东西。

他穿过走廊,推开一扇暗门,消失在后院深深的重檐之间。那扇暗门关上时,门面上流转过一道禁制的微光,仿佛从来没有被人打开过。

而露台上的阿星忽然偏了偏头,往身后那道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是半掩的,空无一人,只有光雨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紫痕。鹦鹉在梦里嘎了一声,金雕抬起头警觉地环顾四周,又低下头去梳理翅膀。

小白问:“怎么了?”

阿星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摇头:“没什么。风把门吹开了些。”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远处的紫凤虚影。那凤凰正在最后一次展翅,双翼上的光斑簌簌而落,像一场无声的紫雪。

皇城的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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