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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龙域与树人域的界壁,并非一道高耸入云的城墙或深不见底的裂谷,而是由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地元气相互挤压、交织形成的一条绵延数千里的“元气紊流带”。从应龙域这一侧望过去,只见虚空中弥漫着淡金色的光尘,那是应龙一族吐纳时逸散的龙息;而再往前百丈,光尘便骤然转为苍翠欲滴的木灵之气,仿佛一道无形的幕布,将两个世界温柔地隔开。
阿星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身后。
应龙白星仍站在原地,一身雪白长袍在元气紊流中微微摆动,身后那对巨大的银白龙翼半收半展,翼尖偶尔划破几缕飘来的金色光尘,带起细碎的光晕。他的目光越过阿星的肩头,望着更远处——那里有他刚刚离开的领地,有他守护了的族民,也有他从未想象过的、此刻正缓缓展开的全新可能。
“回去吧。”阿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元气紊流中的轻微爆鸣声,“好好管理你的族群。我会让福地商行进驻你的领地,把应龙域的资源和外界打通。你们好好合作。”
白星垂首,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郑重:“是,主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您们慢走,我就不送了。”
其实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在此之前,他不过是一条守在仙路上、日复一日争夺资源的银龙,最大的抱负是让自己离开,不至于在灵气稀薄的仙路边缘衰败下去。是这个人——这个看上去年轻得不可思议、却能让仙皇境强者心甘情愿追随的人类——把他从日复一日的循环里拽了出来,让他看到了应龙域之外还有树人域的参天巨木,树人域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穹。那些名字他从前只在古老龙族的传说中听过:福地商行、万界盟约……如今却似乎都变得触手可及。
白星目送着阿星一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小火凤趴在阿星肩头,正拿爪子扒拉阿星的头发;冰凤安安静静地跟在半步之后,时不时回头望他一眼,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有好奇,也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马惊鸿走在阿星左侧,腰间的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偏头和金刚鹦鹉斗两句嘴。鹦鹉则一刻不停地东张西望,那双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仿佛要把沿途的一切都记进脑子里。
“主上……”白星低声自语,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您说有一天会并肩作战,那我便等着那一天。”
他转身,银白龙翼猛地展开,化作一道流光朝领地飞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但他心里那团火却比任何时候都烧得旺。
阿星等人穿过元气紊流带时,那种两界交界的奇妙触感愈发清晰。前半步还在应龙域的干燥灼热之中,下一脚便踩进了树人域湿润温凉的空气里,鼻尖萦绕着草木清芬,耳边传来风吹过无数叶片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小火凤猛地从阿星肩头站起来,爪子抓得更紧了些,尖尖的喙指向下方:“爹爹!你看!”
阿星低头望去。
脚下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翠绿海洋,但与普通的森林截然不同的是——那些树,确实在动。不是被风吹动枝叶的那种摇摆,而是整棵树、连同粗壮的树干和盘虬的根系,都在以一种缓慢却明确的节奏向某个方向挪移。有的树迈动根系如同八爪鱼般交替向前,每一步都踩出深浅不一的土坑;有的则像在滑行,树根在泥土表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沟壑,仿佛水下潜行的巨龟。
“主上!”马惊鸿也凑过来,瞪大了眼睛,“我也看到了!
他向来诚实,看到什么便说什么,此刻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像个头一回见到会跑会跳的动物的少年。
金刚鹦鹉倒是飞在最前面,此刻一个急刹车折返回来,绕着阿星的头顶盘旋了两圈,嘎嘎叫道:“嘎嘎!会走动的树?要是我停在它树枝上,就不用我自己飞啦!”
这话一出口,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阿星瞥了鹦鹉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又来了”的无奈。鹦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扑棱翅膀的动作微微一僵,原本挺得笔直的胸脯不自觉地缩了缩。
小火凤趴在阿星肩头,“咯咯咯”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在风里碰撞:“老鹉啊老鹉,你这么聪明的,怎么会说出这么弱智的话来?那些树要是把你带到什么犄角旮旯去,你哭都来不及!再说了——”她歪了歪脑袋,火红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流光,“你能停在树枝上,那树枝也能把你甩下去呀!”
冰凤始终安安静静地跟在阿星右侧后方,此刻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她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下方移动的树群,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冥想般的专注,仿佛在聆听树木移动时根细摩擦泥土的细响。
小飞马从后面追上来,四蹄踏在虚空中发出清脆的“嘚嘚”声,鬃毛被风拂得向后飘洒。他咧开嘴笑道:“老鹉啊!这下你的牛皮吹破啦!上回是谁说自己是天上地下最聪明的鸟来着?现在可露馅喽!”
鹦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翅膀遮了遮脸,闷声道:“我、我那不就是开个玩笑嘛!谁还没个说错话的时候……”
火凤从阿星肩头站起来,翅膀一展跳到鹦鹉背上,拿喙轻轻啄了啄鹦鹉的后脑勺:“哎呀,老鹉害羞啦?别害羞嘛,你就算不是最聪明的鸟,也是嘴话多的鸟呀,这也算一项本事!”
鹦鹉被她啄得缩了缩脖子,却不敢还嘴,只好闷头往前飞。冰凤这时才轻轻开口,声音细柔得像溪水流过鹅卵石:“姐姐,你别欺负老鹉了。他方才说的,其实也不算全错——那些树走得虽慢,若真顺路带他一程,倒是省些力气。”
火凤扭头冲妹妹做了个鬼脸:“妹妹你就是太心软!老鹉那张嘴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越给他台阶下,他越能顺着竿子爬!”
小飞马凑到冰凤身边,压低声音道:“冰凤妹妹说得在理,不过火凤姐姐也说得对,老鹉那张嘴确实欠收拾——上回在福地商行,他把人家柜台上的灵果价目全背了一遍还嫌贵,气得那掌柜脸都绿了。”
鹦鹉终于忍不住了,从翅膀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那不是因为我替主上省钱嘛!”
“得了吧你,”火凤又啄了他一下,“你就是嘴痒痒!”
一行人说说笑笑,渐渐飞离了那片会移动的树林。下方树群似乎察觉到有强者掠过头顶,有几棵特别高大的古树停止了移动,树冠微微朝向他们,仿佛在行注目礼。
阿星始终含笑听着他们拌嘴。身边的这几个家伙——火凤聪明嚣张,冰凤宁静乖巧,小飞马诚实活跃,鹦鹉话唠机灵——凑在一起就是一台永不落幕的热闹戏文。他有时觉得自己不像主上,倒像个领着四个活宝出门游历的大哥。
前方,树人族地的轮廓逐渐显现。
千姿百态树人族
如果说方才经过的树林是会走动的森林,那么树人族的领地,便是一座活着的城池。
远远望去,无数参天巨木拔地而起,树冠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绿色穹顶,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如同洒了一地的金箔。但走近了看,那些“树”与普通的树木截然不同——它们有脸。
有的树干上浮现出苍老的人面,皱纹深深刻进树皮,目光沉静如古井;有的枝丫间探出年轻的树童面孔,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来客;还有的树根处生出一圈圈孩童般的小树苗,绕着母树跑动嬉戏,发出“簌簌”的细响,仿佛在笑。
最奇特的是一棵足有百丈高的金色巨树,树冠如华盖般铺展开来,每一片叶子都透着淡金色的光泽,微风拂过时,整棵树发出钟磬般的清鸣。树干上浮现出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眉目舒朗,正含笑望着阿星一行人。
“远道而来的客人,”那金色巨树开口,声音沉厚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三位长老已在迎客松下等候多时。”
阿星拱手:“有劳前辈引路。”
金色巨树的树冠轻轻摇动,仿佛在点头致意。它伸出一根粗壮的树枝,指向领地深处一处树冠格外茂密的所在:“请随我来。”
穿行在树人族的领地中,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千姿百态”。有的树通体漆黑如墨,树皮上生着银白色的纹路,如同夜空中流淌的星河;有的树矮壮敦实,树干胖得像个圆球,枝丫却细如柳丝,垂下一蓬蓬嫩绿色的气根;有的树会随着时辰改变颜色,此刻正午时分是碧翠欲滴,据说到了黄昏便会转为琥珀般的暖金色。
小飞马看得目不暇接,四蹄在虚空中踩得“嘚嘚”响,不住地惊叹:“主上你看那棵!它的叶子是三角形的!还有那棵——它结果子啦!那果子是透明的!”
火凤趴在阿星肩头,歪着脑袋打量着从旁边经过的一棵“走路树”,那树的根系像章鱼触手般交替前行,每走一步都要在地上留下一个浅坑。火凤忽然问:“喂,你一天能走多远啊?”
那棵树停下脚步,树干上浮现出一张十来岁孩童的面孔,脆生生地回答:“快的话,一天能走三里地呢!”
“才三里?”火凤撇撇嘴,“我飞一眨眼就到了。”
树童不服气地晃晃树冠:“我爷爷一天能走十里!他可是族里最快的!”
鹦鹉一听来了精神,从后面凑上来:“十里?那也不快呀!我家主上一抬脚,百十里地就过去了!”
火凤扭头瞪了鹦鹉一眼:“老鹉你又来!人家那是走路,你拿飞行比,不公平!”
鹦鹉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陈述事实嘛……”
冰凤轻轻拉了拉火凤的衣角:“姐姐,你别跟小孩子比嘛。树人族天生便是扎根生长的,走路对他们来说本是逆天之事,能挪动已是了不起的本事。”
那树童听到冰凤的话,面孔上的表情缓和了些,冲冰凤点了点头:“这位姐姐说话好听。你们是要去见祭司大人吧?祭司大人可厉害了,他什么都知道!”
金色巨树在前面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小树芽,别耽误客人赶路。”
树童应了一声,又迈动根系“噗嗤噗嗤”地朝另一边走去了。
又往前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迎客松,松枝横斜,姿态舒展,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伞盖之下站着三位老者——如果“老者”这个词适用于树人的话。
三位长老的身形皆与常人无异,但皮肤呈现出不同质感的树皮质地,一位通体赭红如老枫,一位青翠如新竹,还有一位灰白如千年古柏。三人气息内敛,但阿星能感应到,每一位都是仙皇境后期的修为,那股深藏在树皮之下的木灵之气如深潭般沉静而浑厚。
“福地之主,阿星阁下,”赭红长老上前一步,拱手为礼,“老朽枫长老。”
青翠长老紧随其后:“竹长老。”
灰白长老微微颔首:“柏长老。”
三位长老同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祭司大人已在‘树心界’中等候多时。请随我们来。”
阿星还礼:“有劳三位长老。”
枫长老转身朝迎客松后方走去。只见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前方的空气忽然如同水面般荡漾开一圈圈涟漪,继而露出一条由盘虬树根自然形成的甬道。甬道两侧的树壁散发着幽幽绿光,根须交错缠绕,却恰到好处地留出了可供数人并行的空间。
火凤在阿星耳边小声说:“爹爹,这里面好香啊。”
确实,一股清冽的木香从甬道深处飘来,不浓不烈,却沁人心脾,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竹长老走在前面,闻言回头笑道:“小姑娘鼻子真灵。那是‘万年沉木香’,只在树心界深处才有,对外来者而言有凝神静气之效。”
火凤骄傲地扬了扬头:“那当然!我这鼻子,千里之外有灵果熟了都能闻见!”
冰凤在她身后轻声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姐姐上次把一颗没熟的青灵果闻成百年朱果的糗事。
鹦鹉在后面小声嘀咕:“千里之外……上回十里外的灵桃熟了你怎么没闻见……”
“老鹉你说什么?”火凤猛地回头。
鹦鹉一个激灵:“没、没什么!我说这木头真好看!”
小飞马凑到鹦鹉旁边,拿蹄子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笑道:“你这嘴啊,迟早要被火凤妹妹拔了毛。”
鹦鹉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吭声。
甬道并不长,约莫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树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