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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现在阿星面前的,是一片不可思议的空间。
数十棵巨型古树——每一棵都有外界那些“行走树”数十倍大小——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几何对称方式合围成一个圆形区域。这些古树的树干粗壮得需要数十人才能合抱,树冠在高空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穹顶,但穹顶之上并非完全黑暗——无数细小的萤火虫般的木灵光点在枝丫间穿梭游弋,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黄昏时分的幽蓝天光。
更奇妙的是,那数十棵古树之间,流转着一股肉眼可见的能量。翠绿色的光丝从一棵树的树干中流出,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后注入相邻的树中,如此循环往复,构成了一张笼罩整个区域的巨大光网。光网上不时浮现出古老而繁复的符文图案,一闪即逝,又在下一次流转中重新凝聚。
阿星停住脚步,仔细感受那股能量的脉动。
“天然防御大阵,”竹长老见他注目,主动解释道,“这片‘树心界’本身便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这数十棵古树就是它的阵眼。自我树人族有记载以来,此阵便已存在,据说是第一代树人祭司以自身命魂为引,借大地木灵之气凝聚而成。仙帝境以下,若未得允许贸然闯入,会被这大阵绞成齑粉。”
火凤“嘶”了一声,把爪子从阿星肩上收回来,规规矩矩地趴好:“这么厉害?”
枫长老微微一笑:“小友不必担心,你们是祭司大人的贵客,大阵只会为你们拂去尘埃。”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圆形区域的中心。
中心处立着一棵树——严格来说,那不像一棵树,更像是一棵树桩。树干从地面往上不过一丈高便戛然而止,断面平整如镜,仿佛被某位大能以利器齐刷刷切断。但断面之上并非枯朽,而是泛着温润的玉质光泽,一圈圈年轮清晰可辨,每一圈年轮中都流动着不同层次的翠色光芒。
树桩前方,坐着一位老者。
说“坐着”可能不太准确——老者的下半身与树桩融为一体,树皮纹理从他的腰际向上蔓延,覆盖了半截身躯,又在胸口处渐渐淡去,恢复成类似人类皮肤的质感。他的面孔极老,皱纹深如沟壑,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望向你时仿佛能洞穿你的所有过往。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周身散发的气息——那是一种浩瀚如海、却又内敛如渊的力量。阿星感应到那股气息时,心中微微一凛:仙帝境。
老祭司抬起头,目光落在阿星身上,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和煦的弧度。
“你来了。”
他说。仿佛在说一句等了很久的话。
阿星在树桩前三步处站定,拱手行礼:“福地之主阿星,见过祭司前辈。”
“不必多礼。”老祭司缓缓抬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他指尖点向阿星面前的地面,一根嫩绿的藤蔓破土而出,迅速生长、盘旋,眨眼间形成一把藤椅,椅面还开着几朵淡白色的小花。
阿星也不客气,在藤椅上坐下。火凤从他肩头跳下来,落在藤椅扶手上蹲好;冰凤乖巧地站在阿星身后左侧;小飞马和鹦鹉则分别停在右侧和上空盘旋着。
三位长老悄无声息地退到外围,与大阵的光网融为一体,成为树心界中沉默的一部分。
老祭司的目光从阿星脸上缓缓移开,依次扫过火凤、冰凤、小飞马和鹦鹉,最后落回阿星身上:“你身边这几个小家伙,都很有灵性。”
火凤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挺了挺胸脯:“那当然!我可是……”
“火凤。”阿星轻轻按住她的脑袋。
火凤“唔”了一声,把后半句“爹爹手下最厉害的”咽了回去,但嘴角还是翘得老高。
老祭司低笑出声,笑声像风吹过林间,沙沙的,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无妨,活泼些好。树人族这些年太安静了,连那些小树芽都不怎么爱闹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与阿星对上,这次眼神中多了几分郑重。
“我在此等了你三百二十七年。”
阿星微微挑眉。
老祭司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说“取”可能不对,他并没有抬手,只是胸前的树皮纹理轻轻蠕动,一件巴掌大的物事便从纹理中浮现出来,缓缓飘到阿星面前。
那是一截树枝。
不过巴掌长短,通体碧绿通透,仿佛用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但细看之下,树枝内部有无数金色的细丝在缓缓流动,如同一棵微缩的星河在枝干中运转。一股难以言喻的生命气息从树枝上弥散开来——那不是普通的木灵之气,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生机,仿佛万物初生时第一抹绿意凝结成的实体。
“建木神树。”老祭司的声音低沉如远古的回响,“天界与人界尚未分离时,建木是沟通两界的通道。后来天界封闭,建木折断,散落各方。这截树枝,是树人族守护了万年的至宝。”
阿星伸手接住那截树枝。掌心触及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温热的脉动从树枝中传来——咚,咚,咚,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前辈,”阿星抬眼,“你要我做什么?”
老祭司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中又取出另一件东西——这次是一团不过拇指大小的翠色光团。光团悬浮在他掌心上空,内部仿佛有一片微缩的原始森林在生长、繁茂、枯荣、重生,循环往复,永不停息。
“木之本源。”
老祭司说:“天地间最纯粹的木灵精华,树人族繁衍至今的力量源泉。我用它,建木神树的一枝换一种木属性功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要你一个承诺——日后若树人族有难,福地之主当施以援手。”
阿星望着那团翠色光团,又看了看掌心中的建木树枝。
火凤趴在他耳边小声嘟囔:“爹爹,我感觉那团绿的比那根树枝还厉害呢……”
冰凤轻轻“嘘”了一声:“姐姐别说话。”
老祭司听到了,笑了:“小凤凰说得对。木之本源若论品阶,确实比这一截建木树枝更高。但建木的价值不在品阶,在‘可能’——它是连通万界的钥匙,是让树人族的领地真正融入福地商路网的关键。”
阿星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应龙白星在他离开时说的“改变了我的命运”,想起福地商行在万界中铺开的一张又一张网络,想起那些被他聚拢到身边的生灵——仙皇境、仙帝境,他们跟着自己,到底图什么呢?
他握紧建木树枝,抬头迎上老祭司的目光。
“成交。”
两个字落地,树心界中流转的大阵忽然明亮了三分,那些翠色光丝在一瞬间齐齐震颤,仿佛在欢鸣。
老祭司将那团木之本源缓缓推至阿星面前。光团飘进建木树枝上空,两者之间仿佛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建木树枝内部的金色细丝亮了起来,木之本源的翠色光芒也柔和地铺展开来,在两者之间架起一座微型的、由光编织的桥梁。
“盟约已成。”老祭司合掌,树心界中那数十棵古树同时震动,一道道翠色光丝从树干中剥离,在空中交织、凝聚,最终化作一片巴掌大的翠色树叶,飘落到阿星面前。
阿星伸手接住。树叶入手微凉,叶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古树文字,他看不懂,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约束之力——那是一种天地法则层面的认可。
老祭司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奇特的欣慰:“我活了一万两千年,见过无数过客。但能在修行路走到你这一步的,凤毛麟角。阿星,好好用它。建木在你手中,会比在树人族手中更有用。”
阿星将树叶和建木树枝收好,站起身,对老祭司郑重一礼。
“前辈放心。福地商路,必有树人一席之地。”
老祭司含笑点头,那双清澈如雪水的眼睛缓缓阖上,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去吧。三位长老会送你们出去。”
阿星转身,带着四个同样沉浸在震撼中的小家伙朝甬道走去。
走到甬道入口时,火凤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树心界——那位老祭司仍坐在树桩之上,身影在流转的翠色光网中渐渐模糊,如同融入了万年古树的年轮深处。
“爹爹,”火凤小声问,“那位老爷爷等了你三百二十七年……他一直坐在那儿等吗?”
阿星脚步顿了一下。
“嗯。”
“那他不无聊吗?”
阿星摸了摸火凤的头,没有回答。但走出树心界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巨大古树合围的幽蓝空间,心中默默地应了一句:
不无聊的。有希望的人,等多久都不无聊。
鹦鹉飞在他头顶,难得安静了片刻,忽然说:“主上,那老祭司长得可真像一棵老树桩。”
火凤“噗”地笑出声来:“人家本来就是树嘛!”
鹦鹉不服气地扑棱翅膀:“我这不是夸他长得古朴嘛!”
小飞马踩着轻快的步子跟上来:“老鹉你今天总算说了句不太蠢的话。”
鹦鹉正要回嘴,枫长老已经等在迎客松下,含笑看着他们:“诸位,请随我来。出树人族地的路上,还有一片‘花果树海’,颇为有趣,兴许诸位会喜欢。”
火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花果?有吃的吗?”
枫长老笑声朗朗:“有。管够。”
火凤欢呼一声,蹦到阿星肩上:“爹爹快快快!我饿啦!”
阿星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随着枫长老的脚步朝树人族的千姿百态中走去。
身后的树心界深处,老祭司微微睁开眼睛,望向那渐渐远去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大阵能听到的话:
“这一枝建木,总算等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然后,他的眼睛再次阖上,树心界中的翠色光网缓缓流转,如同万年不息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