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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虚空裂隙像一道被蛮力撕开的伤口,横亘在镇魔城上空。阿星立在飞舟舷边,看见那道裂隙先是细如发丝,继而疯狂扩张,边缘涌动着银紫色的空间乱流,发出宛若远古巨兽撕咬骨肉的嘎吱声响。裂隙内部是无尽的暗,但暗的中央渐渐泛起一点微光,光点膨胀成旋涡,旋涡中一艘又一艘飞舟鱼贯而出。
第一艘是混沌学院的“玄冥舟”,通体漆黑,舟首雕着一只盘踞的混沌兽,兽目嵌着两枚幽蓝晶石,在漫天雷光映照下闪烁不定。接着是神武学院的“金乌舰”,舰身遍布赤金符文,舰尾拖曳着长长的火焰尾迹,像一颗坠落的小太阳。玄天学院与帝天学院的飞舟紧随其后,一共三百五十余艘,铺满半边天空,舟身上的防御阵法同时亮起,交织成一片光幕,把空中不断劈落的紫色雷蛇挡在外面。
阿星身旁,月玲珑轻轻吸了一口气。她穿着混沌学院制式的暗银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混沌”二字,此刻正微微发热。她低声道:“这里的雷霆,比传说中还要烈。”
阿星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越过飞舟群,落在下方那座巨城上。
镇魔城,人族在仙魔战场上最后的大本营。城墙高达三百丈,通体由黑曜石垒成,石缝间嵌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有些阵纹还在发光,有些早已暗淡,像垂死之人的脉搏。城墙上暗红的血迹层层叠叠,旧的血被新的血覆盖,新的血又干涸成暗褐色,最底下那层几乎变成黑色,与黑曜石融为一体。阿星能闻到风中飘来的铁锈味,混着海水腥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那味道从城墙根下漫上来,从城外无尽荒原漫上来,从远方的死亡之海漫上来。他看见城墙上每隔百丈便有一座箭塔,塔顶架着巨型床弩,弩箭的箭头泛着幽绿光芒,显然淬了剧毒。箭塔之间站着密密麻麻的黑甲军士,甲胄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有的头盔缺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白发或秃顶。这些军士抬头望向飞舟群,目光里没有欢迎的炽热,只有一种麻木的警惕——他们见过太多飞舟来,也见过太多飞舟再也没能回去。
“五百万人。”南宫飞燕不知何时走到阿星另一侧,“听说这里常年保持五百万守军,外面还有十几座城池,每座百万左右。修为都在金仙之上。”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爹说,每年阵亡至少三成。”
阿星点头。他看见城墙内侧有连绵的营帐,营帐之间升起炊烟,炊烟被狂风吹得四散,像无数灰色的叹息。更远处,城中央一座高塔刺破雷云,塔顶悬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不断旋转,扫射着四面八方。那镜子照过飞舟群时,阿星感觉一股微凉的气息拂过身体,像是被什么存在轻轻捏了一下骨骼。
“照妖镜。”苍龙玉抱着双臂走过来,他身材魁梧,站在飞舟边缘像半截铁塔,“能照出魔族化形、灵族附体、还有各种隐匿之术。据说从建城第一天就立在塔顶,没熄过。”
赵书成在后面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头也不抬地说:“镇魔城建城九十万四千七百年。最初只是一座土垒,三千人族修士在此抵御第一次魔族潮。九十万年间扩建四十七次,城墙从最初的十丈加到现在三百丈。城下埋着七位仙帝的尸骨,其中三位尸骨不腐,至今还在用残魂维持护城大阵。”
他说完合上书,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镜架:“书中记载,最近一次魔族潮在三年前,折了十八万金仙,十二位仙尊陨落。城外三十里处的白骨原上,至今还能捡到仙器碎片。”
飞舟开始下降。穿过第一层雷云时,阿星看见云层中有无数银蛇攒动,每条都有水桶粗细,它们似乎感应到飞舟群的气息,疯狂向舟体扑来。玄冥舟舟首的混沌兽双眼骤然亮起,一道幽蓝光幕撑开,雷霆撞在光幕上爆出漫天火花,响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阿星感觉到脚下甲板在震颤,舟体发出沉闷的嗡鸣,像一头疲惫的老兽在低吼。
“高空罡风太烈。”月玲珑抓住舷边扶手,指节发白,“低于百丈才能平稳飞行。仙皇境以下若贸然闯入高空,会被空间乱流撕碎。”
飞舟穿过第二层雷云时,景象骤变。阿星看见下方出现一片灰白色的海洋,浪头高耸如小山,浪尖上泛着诡异的磷光。海面上空笼罩着一层灰雾,雾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骨架——不知是什么生物的残骸,半截肋骨露出水面,高过城墙。更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一片混沌,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永不停歇的狂风卷起水幕,把天地搅成一片灰蒙蒙的浆糊。
“死亡之海。”赵书成又翻了一页书,“海域方圆百万里,对面是各族聚居之地。但无人敢横渡。仙帝入海,尸骨无存。曾有七位仙帝联袂试图横渡,最终只回来一位,回来时已神志不清,口中只反复念叨‘海底有东西’。”
飞舟终于降到百丈以下。阿星感到那种来自高空的撕扯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压迫——仿佛整片天空压下来,压在每个人肩膀上。百丈以下的气流虽然依旧狂乱,但至少飞舟能稳住身形。玄冥舟领头,带着三百多艘飞舟缓缓掠过城墙上方。
阿星看见城墙上那些黑甲军士抬起头,这一次他们的目光有了变化。有些年轻的面孔露出好奇,有些老兵则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他们见过太多年轻的脸,满怀热血地来,变成冰冷的尸骨被抬回去,或者连尸骨都找不回来。阿星注意到城墙内侧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矗立着密密麻麻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名字。有些名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有些还崭新,刻痕里甚至能看见没来得及干透的朱砂。
“英烈碑。”苍龙玉低声说,“新战死的人会先葬在城外,等确认尸身不腐、魂魄不散,才移入碑林。碑林里的名字,每一个都曾至少斩杀过一头魔王级魔族。”
飞舟群在广场上空悬停。广场宽阔如一片平原,地面铺着青灰色的巨石,石面上布满刀痕与焦痕。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传送阵,阵纹繁复如蛛网,阵眼处嵌着一枚人头大小的晶石,晶石内部流转着七彩光芒。传送阵旁边站着数十名身着白袍的阵法师,他们正仰头观察飞舟群,手中的罗盘飞速旋转。
就在这时,一队黑甲军士从广场上飞起。他们甲胄上的黑色在雷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头盔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紧抿的嘴唇。为首一人约莫仙尊境修为,背后负着一杆黑旗,旗面绣着一个金色的“令”字。他飞到玄冥舟前方百丈处停下,朗声道:
“混沌学院、神武学院人马,即刻支援三江城!玄天学院、帝天学院人马,即刻支援四方城!”
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晰灌入所有人耳中。阿星看见那人手中多了一枚玉简,玉简升空炸开,化作两幅巨大的光图。一幅是镇魔城周边地形图,图上标注着十几座城池的位置;另一幅是兵力调配图,红蓝两色箭头交错,红色箭头密密麻麻指向两座城池——三江城与四方城。
“参加秘境名额争夺战者,可随队前往,亦可留镇魔城待命。一月之后,争夺战开启!”
那人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飞舟:“其余门派,原地待命。统领大人自有安排。”
话音刚落,后方几十艘较为朴素的飞舟上传来一阵骚动。那些是其他中小门派派来的援兵,约莫两三万人,修为参差不齐,有些甚至只有天仙境。他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甘,有人松了口气。阿星注意到其中一艘飞舟上站着几个年轻人,穿着青布道袍,袍角打着补丁,正伸长脖子往镇魔城里面张望,眼神里既有敬畏也有隐隐的失落——他们千里迢迢赶来,却只能原地待命。
黑甲军士分成四队,每队十人,分别飞向四大学院的领头飞舟。混沌学院这队由那名仙尊境军士亲自带领,他落在玄冥舟甲板上时,脚下竟没发出半点声响。阿星近距离看见他甲胄上的痕迹——左胸一处凹陷,像是被巨锤砸过;右臂护腕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爪痕边缘泛着淡淡黑气,显然至今未能完全祛除魔族腐蚀。
“诸位。”那军士抱拳,声音沙哑,“三江城危在旦夕,请随我来。”
他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走。玄冥舟尾部喷出青色光焰,跟着他向前飞去。其他三艘学院主舰紧随其后,神武学院的“金乌舰”与玄冥舟并排而行,两舰相距不过百丈,阿星能清楚看见对面甲板上站着的人——神武学院的圣子是个高瘦青年,一头银发在风中飞舞,腰间挎着一柄宽阔的重剑。他察觉到阿星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四艘主舰后方跟着各自的附属飞舟,浩浩荡荡三百余艘,排成整齐的雁行阵,向镇魔城东北方向飞去。下方的镇魔城渐渐变小,城墙上的暗红血迹在雷光中一闪一闪,像是无数闭着的眼睛。阿星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巨城,看见城中央的高塔上,照妖镜依旧在缓缓旋转,镜面映出漫天雷云,也映出离去的飞舟群,像一只沉默的眼,目送一代又一代人奔赴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