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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一鸣找上门那天,天阴着,像要下雨。
他在芳华源门口往里看了好几眼,才敢迈进去。
方砚正在前台翻预约单,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郑一鸣瘦了不少,两颊凹了下去,外套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一圈发白的线头。
鞋头也开了胶,每走一步,鞋口就张一下。
他搓了搓手,没敢坐。
“方砚。”他张了张嘴,“我。”
“进去说。”方砚打断他,“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方砚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郑一鸣没喝,低着头看那杯水,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走投无路了。”
方砚没接话。
郑一鸣说,悦容坊倒了,宫岚还欠他三个月工资,他去找,只找到一扇拉下来的卷帘门。
债主找上门,把他租的房子搬空了。
他现在睡在朋友家的沙发上,那朋友也快不让他住了。
他说完,又搓了搓手。
那双手,方砚认得。
当年在南山店,这双手是最稳的。
郑一鸣最得意的,就是自己那套手法,跟一个老技师学了八年,一天都没断过。
当年他最看不上方砚,觉得方砚是野路子。
后来悦容坊挖他,他头也不回就走了,还撂了句话,说方砚早晚得在他面前认输。
“你来找我,想让我给你条路。”方砚说。
郑一鸣点头,说自己什么都干过,什么都不成,现在连房租都交不上了。
方砚没急着说话,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
“郑一鸣。”他说,“你手,还稳不稳。”
郑一鸣愣了一下,过了两秒,把两只手慢慢伸了出来。
那双手还是很好看,指节修长,只是瘦得青筋都凸了起来。
方砚让他把手翻过来,又看了看掌心。
掌心的茧还在,指肚的弧度也没塌。
“稳,还能用。”方砚说。
郑一鸣没听懂,眼里全是茫然。
“你不是一直说,手法是吃饭的本事。”
“现在这本事,没人认了。”
“没人认,是因为你没给对地方。”
郑一鸣抬起头,看着他。
“你适合教人。”方砚说,“你手上功夫好,嘴上又肯讲,去当老师,比你在店里强。”
郑一鸣盯着他看了很久,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是怎么离开芳华源的。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
现在回头看,那高枝,是一根断了的枝。
“这些年,我给自己挖的坑,一个比一个深。”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坑填平了,照样能走人。”
“你那套手法,八年,一天没断过。”方砚说。
“断了。”郑一鸣低着头,“在悦容坊那几年,尽给有钱人捏肩捶背,学的是怎么让人舒服,不是怎么让人好。”
“手艺还在,心气没了。”
“心气能找回来。”方砚说,“手艺没了,才真没了。”
郑一鸣抬起头,看着他。
“方砚,你恨过我吗。”
“恨过。”方砚说,“你走那年,店里走了三个客户。”
郑一鸣的头,垂得更低了。
“后来不恨了。”方砚说,“你走了,我才知道,店不能只靠一两个人撑着。”
“你这一走,把我走明白了。”
方砚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地址,是一家正经的培训机构。
他上次路过进去问过,那里缺一个教手法的老师。
那家机构在老城区,教室不大,学生也不多,可方砚去看过,学生里有真肯学的。
“去这儿。”他把纸条推过去,“把你的手法教出去。”
郑一鸣愣住了。
“教出去。”
“对。”方砚说,“你这一身本事,烂在肚子里,可惜了。”
郑一鸣盯着那张纸条,很久没动,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方砚。”他声音发闷,“我当年,那么对你。”
方砚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