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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重归寂静。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捻着佛珠,一下又一下,捻得极其缓慢。
声音在黑暗里单调而沉缓,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一双眸子里,有审视,有权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跪了这么久,腿疼了吧?”
阮若慈应声起身。
膝盖的确有些发麻,可她面上并不显露。
站定之后,她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裙裾,姿态从容,只剩下一派沉静锐利。
太后盯着她的动作,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这个人,不太像人……”
阮若慈面上无一丝意外,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目光,扬唇一笑。
笑容在昏暗中,妖冶得像一朵盛放的曼珠沙华。
“太后说得对。”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好人?”太后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这个小丫头,又能坏到什么程度?”
阮若慈嘴角的笑意在慢慢扩大,不再是刚才的清冷干净,而是掺杂了几分危险的味道:
“臣妾能坏到什么程度,完全取决于对手。”
“臣妾虽然出身不高,却依旧不肯任人欺负。”
“谁若敢欺负臣妾,欺负臣妾在意的人或事,臣妾必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摇头笑道:“你个小丫头,还是太嫩了些。”
“以为这些话,就能唬得住哀家?”
“哀家岂会怕你?”
“臣妾要太后怕我做什么?”阮若慈道,“臣妾只是不爱说谎话罢了。”
闻言,太后沉默了。
她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阮若慈一番,叹息一声:“你身上倒是有几分故人的影子。”
“谁?”阮若慈身子一僵,下意识地问。
“一个死人罢了。”太后的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一个同样很坚定的人,只是你们俩完全相反……你是图利不图情,她却是图情不图利的傻女人。”
阮若慈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舒妃消瘦的身影,却不敢多问。
舒妃死于三年前,而她入宫不过一个月,若是贸然问起,太后必定起疑。
没想到,舒妃那样只忠诚于皇帝一人的女人,竟也会跟太后扯上关系。
可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人……跟臣妾一样?太后也跟她谈论过今日的话题?”
“不曾。”
太后惋惜似的摇了摇头:“都说是傻女人了,甘愿被那个男人算计。”
“哀家念在她一片孝心,整日侍奉在哀家左右,想拉她一把,只可惜,她不肯听劝。”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阮若慈身上:“宫里的女人太多。”
“精明跟愚蠢的都有。”
“可像你这般清醒又大胆的,哀家还是头一次见到。”
阮若慈轻轻一笑,从容回道:“臣妾之所以清醒,不过是深知心中所求。”
“至于,敢放胆直言,只因无宗族牵绊、无家族掣肘,一身轻罢了。”
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摆了摆手:“回去吧,哀家乏了,今日的话,就烂在肚子里。”
“是。”阮若慈福了福身,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往外走。
然而,太后却突然叫住了她。
“莹妃。”
“臣妾在。”
“你到底是什么人?”太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江南那种小地方,可养不出你这样的人!”
阮若慈回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太后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一笑。
笑容模糊而迷离,像月光下的水雾,看得见,却抓不住。
“太后何必追问呢?”
她用极轻的声音说:“臣妾是谁,从哪里来,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