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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角落斜斜地铺下来,把茶几上的东西照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陆星野蹲在茶几前面,面前摊了满满一桌子外卖盒子。塑料盖被揭开摞在一旁,红油锅底的香气像一记重拳迎面砸过来,辣味呛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没管,继续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一盒毛肚、一盒鸭血、一盒虾滑、一盒土豆片、一盒藕片、一盒午餐肉,还有两盒不同颜色的蘸料碟,被她按照红油碟和麻酱碟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中间还放了一小碗蒜泥和一小碗香菜碎。
电磁炉摆在茶几正中央,锅里的汤底已经开始冒小泡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把火力调小了一档,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毛肚,悬在锅面上方,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沈知予下午发消息说晚上要加班,让她自己先吃,不用等。她确实吃了——七点半的时候煮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还放了两片午餐肉,吃得干干净净。但吃完面洗完碗,她坐在沙发上刷了二十分钟手机,刷到一条火锅探店视频,那个博主把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九秒,夹起来的时候表面挂满了亮晶晶的汤汁,一口塞进嘴里,镜头里都能听到脆嫩的声音。
她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解锁,打开外卖软件,下单了家门口那家重庆火锅的外送套餐。备注写了三遍:多放辣椒,不要香菜(沈知予不喜欢),谢谢老板。
现在她蹲在这堆外卖面前,盯着锅里开始翻滚的小泡,觉得自己做得简直天衣无缝。沈知予说加班,那至少得九点半十点才回来吧?她完全来得及吃完、收拾干净、开窗通风、喷两下空气清新剂,毁灭所有证据。
她重新夹起那片毛肚,往滚沸的红油锅里伸。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陆星野的动作僵住了,那片毛肚悬在锅面上方五厘米的位置,红油的热气扑在她的手指上,烫得她指尖微微发红,但她没动。她保持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姿势,转过头,看见门锁的旋钮转动了一下,然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沈知予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里拎着公文包,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领带也松了半截,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被汗水洇湿的皮肤。他的视线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茶几上那堆花花绿绿的外卖盒子上,然后顺着那团升腾的白雾,移到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片毛肚、表情凝固的陆星野脸上。
陆星野率先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心虚得多:“你……不是说加班吗?”
沈知予没立刻回答。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了拖鞋,动作不紧不慢的,然后直起身,朝客厅走了两步,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桌铺张的火锅阵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陆星野把毛肚放回盘子里,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久了发出一声脆响。她面不改色地扯了扯衣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吃过了,这是……加餐。”
“加餐。”沈知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靠背上,又顺手把领带扯下来,叠了两下,搁在外套上面。然后他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往前倾了倾身,看了一眼电磁炉里的锅底,挑了挑眉。
“鸳鸯锅,”他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意外的赞赏,“算你有良心。”
陆星野抿了一下嘴,没接话。她确实点了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番茄。虽然她自己从头到尾只打算吃红油那边,但沈知予不太能吃辣这件事她是知道的,所以点单的时候纠结了两分钟,最后还是勾上了鸳鸯锅的选项。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避免被骂浪费,绝对不是因为她想让他也吃两口。
沈知予已经在茶几对面坐下来了,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搓了两下,然后毫不客气地伸向那盘虾滑。他夹起一坨虾滑,在番茄锅里涮了几下,捞出来,在麻酱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这家虾滑不错,”他说,“哪家的?”
“小区东门那家重庆火锅,”陆星野也重新蹲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把那片搁置已久的毛肚重新夹起来,伸进红油锅里,心里默数了八秒,捞出来,在红油碟里蘸了一下,一口塞进嘴里。烫、辣、麻三股味道同时在舌尖上炸开,脆嫩的毛肚在齿间断裂的口感让她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她咽下去,呼出一口热气,伸手拿起手边的冰可乐灌了一口,碳酸的气泡在喉咙里噼里啪啦地炸开,她整个人都舒坦了。
沈知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午餐肉,这次放进了红油锅里。他涮了大概十五秒,捞出来,在红油碟里蘸了一下,咬了一口,然后立刻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陆星野看了一眼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没忍住笑了一下。
“不能吃辣就别吃红油那边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番茄锅不是挺好的。”
沈知予放下水杯,看了她一眼,没反驳,但下一筷子又伸向了红油锅。这次他涮了一片藕片,捞出来的时候藕片表面挂满了红油,亮晶晶的,他面不改色地放进嘴里嚼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陆星野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伸手拿起沈知予面前的碗,给他舀了一勺番茄锅底的汤,又夹了几片午餐肉和几块土豆放到他碗里,然后把碗推回去。
“吃你的番茄锅,”她说,语气故意放得很平淡,“别跟我抢红油。”
沈知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客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出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在眼睛
他没说什么,夹起碗里的午餐肉,在番茄汤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两个人围着电磁炉吃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筷子偶尔碰在一起的声音。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带进来一点外面马路上隐约的车声和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电视机里的说话声。
陆星野涮了一片毛肚,捞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没夹稳,毛肚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回了锅里,溅起几点红油,有一滴落在了她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还没来得及找纸巾,沈知予已经从茶几
她接过来,擦了擦手背上的油渍,说了一句“谢了”。
沈知予没应声,又夹了一片毛肚,涮了九秒,捞起来,直接放进了陆星野的碗里。
陆星野低头看着碗里那片冒着热气的毛肚,愣了一下。
“你涮你的,”她说,“我自己会涮。”
“你刚才那片掉了,”沈知予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片算补偿。”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我又不是吃不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夹起那片毛肚,在红油碟里蘸了一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脆嫩的口感在齿间炸开,辣椒的香气顺着鼻腔往上冲,她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
“你吃你的,”陆星野嘴里含着毛肚,含含糊糊地说,“别老给我夹。”
“你手短,”沈知予说,“够不着鸭血那盒。”
陆星野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盒鸭血的位置——确实离她远了一点,但也就一个手臂的距离,绝对称不上“够不着”。她刚要反驳,沈知予已经又夹了一块鸭血放到她碗里,然后自己夹了一块,在麻酱碟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陆星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鸭血,沉默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家火锅的鸭血确实嫩,入口滑溜溜的,稍微一抿就化开了,辣味和麻味在舌尖上交织,让人忍不住想再吃第二块。
她伸手去够那盒鸭血,打算自己再涮两块,但手伸到一半,沈知予已经又夹了一块,放进了她碗里。
沈知予面不改色地涮着自己的午餐肉,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星野把碗里的鸭血吃了,然后拿起沈知予手边的杯子,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冰可乐,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