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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北路那批人才真正点清。小沛哨所外已经搭起几顶旧帐。七八辆牛车停在沟边,妇人把湿衣晾在车辕上,孩子围着一口借来的铁锅等粥。披旧甲的人自觉站在外侧,兵器全解下来,堆在一张席上。张飞赶到时先看见那口锅。
“不是说三百?”
小沛军吏把临时木牍递给他:“昨日又追上来二十几口。”
张飞扫了一圈:“一家五口不能算五个兵。”
旁边抱孩子的妇人没忍住笑了。孙乾从后面下马,连看都没看张飞,只先去问那几个伤得最重的人。
“先让伤的坐。”
真正能说清旧部曲、旧军侯的人并不多。很多人只剩半副甲、一张旧纸,甚至一句“某年在哪个屯待过”。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拿出来的不是军牌,是张欠粮条。张飞看得直乐:“别人拿军牌认兵,你拿欠粮认?”
汉子脸都红了:“真的只剩这个。”
孙乾却接过去看封记,又问了三个人名。恰好旁边有个早年从陈留过来的老卒听见其中一个,抬头问:“赵四?”
“对。”
“左耳少半块那个?”
汉子一下站直:“就是他!”
老卒又问了两句,终于点头。孙乾这才让书佐写下四个字:旧伍可核。张飞看了眼那张欠粮条。
“还真有用。”
孙乾道:“至少比嘴有用。”
张飞转头:“你什么意思?”
“没说你。”
旁边几个人低头笑。
……
真正让营地安静下来的是问去处。一个披皮甲的年轻人被叫到前面。“还想当兵么?”
“想。”
“跟谁?”
那人看了眼小沛旗。“听说温侯在这儿。”
“在。”
“我跟温侯。”
书佐点头,只记名字,不再多问。后面一个人却说要去下邳。“我兄长已经在州军。”
再后面有人摇头:“不当了。我娘跟着我跑了半年,先把她安顿下来。”
还有人说自己只想赶车。孙乾都让他们自己说。张飞在旁边站了半日,终于忍不住:“所以咱们到底得了多少兵?”
孙乾看他:“咱们是哪边?”
张飞一噎。小沛军吏低头装没听见。孙乾这才道:“今日真能确认旧伍、又愿意立刻从军的,九十余。愿去小沛的多一点,愿去下邳的也不少。剩下的继续核。”话音刚落,外面有人吵起来。
不是争军籍,是一辆牛车陷进沟沿。车上坐着个腿伤没好的老卒,旁边还有他妻子和两个孩子。几个年轻人要把老卒先抬去兵那边,老卒却死死抓着车辕。
“俺也去不当了。”
年轻人愣住:“叔,你以前不是军侯?”
“以前是。”
“那——”
老卒拍了拍自己那条已经伸不直的腿。“现在不是。”
孙乾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劝,只让人先把车轮垫出来,又叫医者看腿。张飞站在旁边,难得没说“还能不能拿刀”,只把两个孩子往锅边赶了赶。
“先吃。”
那老卒看了他一眼。“俺也去还以为进徐州就得重新当兵。”
张飞道:“你这腿俺也去要了干什么?”
孙乾回头:“这句倒像人话。”
“你今天非要跟俺也去过不去?”
营地里又笑了一阵。等牛车重新上路,书佐只在那一户后面添了一行:伤退,不从军,家眷四口。
没有人把“以前是兵”硬改成“现在还是兵”。
张飞看着营地里那三百多口人,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不能把所有人都往兵册里一划。
有人是兵,有人以前是兵,有人只想活,还有人在等自己到底算谁。
……
傍晚,愿去小沛的第一批人被带到城外旧营。高顺的人自己来认,不直接塞进旧屯。愿去下邳的也没马上南送。州府先给他们的家眷找地方住,能从军的暂时留名,等来历再清一层。刘备收到第一份总册时已经是第二日夜里。
“总共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