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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口之外,关羽并未盲目追击袁骑,而是如磐石般横刀扼守在出口处。
身后每过去一辆车,他便回头瞥上一眼。
袁军也在窥伺时机,等待东面部队将曹军最后的防线冲破。关羽心中透亮,因而半步不退。
一辆,又一辆……
伤车越来越少,撤退的百姓亦逐渐稀疏,原本水泄不通的驿道渐渐露出了地面。
亲兵低头看了一眼关羽的胯下:“将军,马不行了!”
那匹战马右前腿已不敢着地,肩上的伤口仍在不断淌血。
“换马。”
“后方尚有一匹!”
“留给伤卒。”
亲兵急道:“将军!”
关羽低头看了一眼:“还能撑住。”
话音未落,战马前蹄猛然一软,轰然倒地。
关羽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坐骑侧翻在地,发出剧烈的喘息。
亲兵脸色大变。
关羽却未多看一眼,伸手一把抓过旁边一名骑卒的马鞍:“下来!”
那骑卒不敢延误,立刻翻身下马:“将军!”
关羽跨上战马。
此时袁军骑兵见车队稀疏,料定曹军力竭,再次蜂拥而上。
关羽高提青龙刀:“再顶一次!”
身旁仅存四十余骑,无人喧哗,马蹄声一齐向前咆哮。
第二次碰撞比此前更为惨烈。
混战中,关羽的肩甲被箭锋擦开一道裂口,鲜血瞬间浸透了战袍。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中长刀起落不停。
这一战极其艰难,曹军不断有人落马,袁军亦源源不断补充人手。双方皆明白,只要再咬牙撑过几十息,结果便将彻底改观。
就在此时,身后终于传来一声大喊:
“最后一辆车过去了!”
关羽未曾回头:“伤卒呢?!”
“都过去了!”
“守军呢?!”
“张将军正带队断后!”
关羽一勒缰绳:“退!”
四十余骑开始有序向口内收缩,袁军紧追不舍。
关羽亲自留于队尾断后。一敌骑贴身刺来,关羽挥刀将其劈落马下;另一骑不敢逼近,隔空放箭,箭矢狠狠钉在关羽臂甲上,未及入肉。
关羽边打边退,驿道终于彻底空了出来。
刚才尸横遍野、人满为患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翻覆的破车、碎裂的麻袋和来不及拾取的断兵破甲。
东面,张辽亦率部撤了过来。
他身边的弩手已经少了许多,白马最后的守军紧随其后,最后两名军士抬着一名重伤员赶过西口——再往后,已再无一名还能撤出的曹军。
张辽飞马赶至关羽身旁:“伤得如何?”
“皮肉轻伤。”
“马呢?”
“倒了。”
关羽未细问伤情,只凝视着他身后:“后面还有人么?”
张辽回头,见最后几名守军已安然跨过西口。
“没有了。”
关羽这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走!”
二人率部撤出窄口。
袁军追至西口,见出口另一端,先前撤出的曹军已重新结成防御阵型——能开弓者举弓,能执矛者立矛,民车虽继续向西转移,车后却已有重兵护卫。
袁军犹豫片刻,最终退去。
没有鸣金收兵,亦无战胜的欢呼。
关羽翻下马背,第一件事便是驻足回头。
最后一辆民车已然驶出险口。
车轮歪斜得厉害,每转动一圈,都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车尾挂着半块被火烧得焦黑的破布。
那辆车虽然破败不堪,却始终一步不停地向西前行。
……
直到天色擦黑,各部的粗数才陆续送来。
白马守军、护送军与临时加入战斗的曹军,合计战死八十余,轻重伤一百四十余。
另有十余名百姓死在堵车与箭射之中。
九辆车烧毁或遗弃,两架重弩未能完整拖出,只抢回了部分铜机与弩臂。
死马、伤马还没有完全点齐。
这一口到底是接住了。
却不是没有代价。
……
天黑以后,曹操才在营帐里见到关羽。
关羽已然卸去重甲,右肩重新经过包扎。张辽侍立一旁,左臂同样挂了彩。
曹操跨入帐内,并未盘问此役斩杀了多少袁军,只是深深地注视着关羽:“伤在何处?”
“右肩皮肉伤。”
“严重与否?”
“明日依然可以骑马作战。”
一旁的医工闻言冷笑了一声。
关羽神色自若,并未理会。
曹操转头问张辽:“后面还有没有没接出来的人?”
张辽心领神会:“没有。还能撤的都过了险口。”
“百姓呢?”
“活着的都带出来了,死伤另有数。”
“伤卒呢?”
“没有再落下。”
“刘延麾下的人呢?”
“余部也都过来了。”
“军械辎重呢?”
张辽低声回道:“抛弃了一部分。”
曹操挥了挥手:“丢了便丢了。”
他重新将目光落回关羽身上:“云长。”
关羽抬起那双沉稳的凤眼。
曹操伫立良久,最终语气平缓道:“此役,记你与文远头功。”
关羽躬身抱拳:“喏。”
没有计较功劳够与不够。
曹操未问。
关羽亦未言。
……
深夜,张辽前往探望关羽。
关羽正独自坐在营帐外,右肩裹着白布,面前拴着一匹临时调拨的青色战马。
张辽顺势在他身旁坐下:“明公今日未曾追问你何时离去。”
“嗯。”
“那你自己呢?”
关羽沉默许久,方才轻声发问:“文远。”
“嗯?”
“刘使君如今……是否依然在袁本初军中?”
张辽侧过头看着他。
良久,方才低声道:“依然在。”
关羽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张辽静静地凝视着他。
这一次,他心中已然有了确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