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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赶到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一辆烧起来的车。火不算大,车篷却已经着了。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沟边,两个军士正用土往车上扑。
再往前看,整条路已被彻底堵死。
旧驿道从两片低坡中间穿过,最狭窄之处本就仅容两辆车并行。如今一辆重车侧翻在沟里,另一辆拉着拆卸弩机的辎重车断了车轴,死死横在路中央。
后方所有的队伍全部压了上来。伤车、民车、军械车,步行的老弱,抬着伤卒的军士,以及从白马最后撤退下来的守军——人人都想往前挤,路却越堵越死。
而西面的出口,已被袁军骑兵死死抢占。
关羽勒马伫立坡顶,凝神观察片刻,便明白最棘手的并非东面尾随而至的追兵,而是中间这一团混乱自救不得的人马。
张辽快马追上前来:“西口有多少敌骑?”
负责侦察的探骑刚折返回来:“二百余骑已死死压住路口。”
“东面呢?”
“尚有三四百骑。”
“后方呢?”
“尘土漫天,人数尚不可知。”
张辽扭头看向关羽:“先开路?”
关羽未再多言,已然策马下坡。
……
白马守军的领队是一名姓崔的军侯,左肩扎着一支断箭。见关羽策马赶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关将军?!”
“此处由谁统领?”
“末将!”
“尚能战者几何?”
“七八百人。”
“弩手还有多少?”
“尚有百余张强弩可用。”
关羽瞥了一眼路中央卡死的那辆重车:“为何不拆车?”
崔军侯一怔:“什么?”
“车。”
“上面的重弩才拆到一半,若是全部拆卸……”
“车不要了。”关羽斩钉截铁,“把弩机卸下来,靠人力抬着走。箭矢分散塞进其余车驾,空车直接推入沟里。”
崔军侯愣愣地看着他。那辆重车从白马一路拉出来极不易,可他仅仅迟疑了一瞬,便回头厉声大喊:“拆!”
十几名军士闻声扑上前去,割断绳索,先抬弩臂,再卸铜机。一箱箱箭矢被硬塞进旁边的民车里,吓得民车车主面如土色。
张辽掀开民车上的草席扫了一眼:“
车主急得满头大汗:“将军,小人这车……”
“还能拉得动么?”
“能……”
“那便继续走!”
张辽猛然转过身去,根本不给对方心疼自家车驾的工夫。
东面杀声骤然逼近,袁军骑兵已顺着坡势向下逼压。
张辽凝视着敌影:“云长。”
关羽亦抬眼望去。
二人无需多言,默契已定。
“东面交给我。”张辽沉声道。
“你去杀开西口。”
关羽微微颔首。
部署已定。
……
张辽将搜集到的强弩全部集中起来,并未布置在坡顶,而是压在车队后方。三辆清空的伤车横陈摆开,正巧给弩手留出了射击狭缝。
原本守在坡上的曹军开始有序撤退。袁军骑兵见状,以为曹军不支,果然追压得更凶。他们并非愚蠢,而是清楚时间站在自己这边——只要西口继续堵死,待后方主力赶到,这数千曹军便会被战车与百姓生生拖死在狭道里。
因此,他们必须死死咬住。
七十步、六十步……
张辽高举右手,未发一言,弩手们早已屏息凝神。
第一轮弩矢猛然从车后暴射而出,最前排的十几匹战马轰然倒地。袁骑后队见状迅速向两侧散开,紧接着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
这一次,再无袁骑敢贸然向山坡下硬冲。
张辽亦未下令追击:“上弦!人别出掩体!”
他所求并非大胜,只要守住东面这道关口不塌即可。
……
关羽已带队杀至西口。
此处比东面更为狭窄,二百余袁骑无法全数挤在窄道上,真正堵在最前方的不过几十人,其余骑兵散在平地上,以弓箭死死封锁出口。
关羽审视片刻:“前队五十骑,随我冲!”
亲兵焦急道:“将军,不等文远将军那边抽调人手了?”
“不等了。”
后方的车队依然卡在路中,每耽搁一刻,便有人惨死在乱箭之下,甚至有人因拥挤翻入沟壑。
关羽一挥马鞭:“走!”
五十骑轰然加速。
袁军很快发觉,强弓先响,箭雨从坡外呼啸压来。一名曹军骑兵肩头中箭,身形剧烈晃动了一下,依然咬牙紧随。
第二轮箭雨尚未落尽,两军已轰然撞在了一起。
狭路相逢,毫无阵势可言。路太窄,马太密,唯有硬碰硬。
关羽手起刀落,荡开迎面刺来的长矛,战马肩膀几乎与敌马重重相撞。袁骑跌落鞍下,后方敌骑瞬间补位。关羽不与两侧缠斗,只盯着窄道中央暴施砍杀——谁敢挡口,便斩谁!
袁军亦看清了他的意图,一名军侯在后方大喊:“死守中间!”
十几骑强行向路口挤来。
关羽策马迎上,两马交错间,刀锋顺着敌将甲缝掠过,那军侯仰头倒地。
与此同时,一杆长矛从侧影阴狠扎来!
关羽避开了人,却没能避开战马。矛尖噗哧一声刺入战马肩肉,坐骑猛地下沉。关羽身形向左倾斜,硬生生靠腰力按压回来。
亲兵失声大喊:“将军!”
“别停!”
关羽怒吼着继续向前。身后的曹军骑兵沿着他硬生生撕开的裂口层层推进,袁军前排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倒退——并非溃败,而是路口被生生推开。
十步、二十步……
出口越来越宽。
关羽霍然回头,声震狭道:“车走!”
这两个字沿着旧驿道轰然向后传荡开来。
“车走!”
“西口开了!”
“快走!”
最前方的牛拉起沉重的木轮,第一辆车开始移动,第二辆紧随其后,接着是伤车……
原本卡死瘫痪的整条通道,终于一点点活了过来。
……
那辆横卡在路中的重车已被彻底推翻,“轰”的一声重重滚入深沟。
军士们扛着拆卸下来的弩机拼命向西奔跑,一副担架来不及抬上车,四名士卒直接抬着一路疾行,将担架上的伤兵颠得面如土色。
“慢点!”
抬担架的军士破口大骂:“你要能自己走,老子立刻慢下来!”
伤兵顿时闭上了嘴。
旁边一辆车上坐着个孩童,一直怔怔地望着东面。乱箭不断从坡上射落,母亲一把将孩子的头紧紧按进怀里:“别看!”
车轮碾过一截断矛,剧烈颠簸了一下,孩子在母亲怀里瑟缩起来。
那辆车,依然在向前滚动。
……
东面的袁军骑兵见无法硬冲,便开始从两侧拉弓放箭。张辽指挥部队边打边撤,车队向西推进一段,他便命弩手退至下一辆破车后重新构筑防线。
有人中箭倒地,身边同袍立刻将其拖走,空出的位置瞬间有人填补上去。
崔军侯肩上的鲜血已染红了腰带,却始终伫立路中央声嘶力竭地指挥:
“别管杂物!”
“人先过去!”
“那箱箭矢抛弃!”
有人心疼万分:“还能抬得动!”
“那你抱着用脚跑!”
崔军侯瞪眼骂道。
对方当真抱起箭箱拔腿狂奔,崔军侯扫了一眼,懒得再骂——只要不堵塞通道,随他去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