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六月的黄河南岸,天气已然闷热起来。
午后的毒日头死死压在营墙上,将木栅子晒得发白发脆。几个刚从外头巡逻回来的士卒脱了甲胄搭在矛杆上,缩在营帐的阴影里呼哧呼哧地喝水。有人鞋底磨透了,正撕了块破皮子猫着腰缝补;也有人干脆光着脚丫子,任凭脚上的血泡在热风里晾干。
刘备刚从伤卒营里走出来,就见简雍正站在路旁扯着嗓子训人。
“你说你是下邳老兵,谁能替你作证?”
被训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皮肤晒得黢黑,身上的破布衫脏得不比乞丐强多少,急得满脸通红:“我真跟过刘使君!下邳守城时我还在后营扛过粮!”
简雍斜了他一眼:“我也没说你冒充。”
“那凭啥不让我进营?”
“谁不让你进了?”简雍指了指旁边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大锅,“先过去端碗饭吃。”
汉子一下子愣住。
简雍没好气地摆摆手:“吃饱了再去队里找熟人认。你若是真兵,营里总能挑出见过你的;要是实在没人见过——”
汉子张着嘴:“那咋办?”
“明日接着找!”
汉子张大嘴巴半天合不上。周围围观的军士哄笑起来:“你急个啥?这几天天天有人跑来说是使君的旧部。”
简雍回头瞪了一眼:“就你话多,吃你的饼去!”
刘备缓步走了过去:“宪和,这是怎么了?”
简雍顺手把那汉子往前一推:“又来个自称是下邳后营的。”
刘备打量了那汉子几眼,摇了摇头:“面生,不认识。”
汉子的脸色瞬间塌了下去。
刘备接着问:“你当年在谁手下做事?”
“回使君,跟着杜成!”
“杜成……”刘备想了一下,“可是左肩有旧伤,一到阴雨天便抬不起胳膊的那个杜成?”
汉子的双眼猛地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下邳那年伤的,后来阴雨天气便发作!”
刘备转头对亲兵吩咐:“去把杜成那一部的人找几个过来瞧瞧。”
简雍应了一声,那汉子这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刘备背着手继续往营里走。
这些日子,像这样千里奔赴而来的旧卒越来越多。
有人是从青州一路绕道摸回来的;有人是在徐州溃散后在荒郊野岭猫了几个月,听闻刘备尚在人间,便跟着往来的商队硬是一步步找上了门;甚至还有些早已解甲归田种地的老卒,听说“小沛丢了、刘使君投了袁绍”,愣是砸开尘封的木箱,重新抹亮了生锈的旧刀。
他们来的时候很少成群结队,大多是十几个、二十几个,甚至三五结伴。身上的衣甲破烂不堪,队伍也走得稀稀拉拉,可这股流向大营的人群,却从未断过。
张飞对这情景最是来劲。
虽然他前两天接连认错了三个“老兵”,今天依然雷打不动地戳在营门口“择选熟人”。
刘备远远见他那庞大的身躯,打趣道:“益德,莫要再瞎认了。”
张飞扭过头嚷嚷:“兄长,俺这两天可真认出不少!”
简雍在后头不客气地揭短:“你昨日还把个许县逃出来的徭役当成小沛老兵,差点头碰头拜了兄弟。”
“那汉子长得跟老黑太像了嘛!”
“人家自己都发誓说压根没去过小沛。”
“那是他贵人多忘事,记性不好!”
刘备听得忍不住失笑。
张飞还欲拉着简雍辩解,营门方向却突然骚乱起来。
起初只是几个值守的士卒伸长脖子往外瞧,紧接着,一名探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使君!使君!”
张飞先一步转过身:“又来人了?来人了你嚷嚷啥!”
那军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是的!”
“来者几何?”
“三……三十余人。”
张飞摆摆手:“才三十几个,俺去瞅瞅——”
军士急忙一口气补全了下半句:
“领头的那位……是关将军!”
张飞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刘备脚步倏地收住。
周围原本说笑打闹的军士们像被人猛地按住了喉咙,喧嚣声戛然而止。
没有欢呼。
也没有呐喊。
下一刻,张飞猛地一跺脚,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狂奔而出!
“二哥——!!”
这一嗓子,宛如闷雷般从营心直炸到了营门外。
刘备没有跑。
可他迈出的步子极快,快到身后的简雍跟了两步便跟不上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刘备的背影。
……
营门外,关羽静静立在路中央。
胯下那匹矮小的黄马一路奔波,毛色早已失了光泽,鞍鞯边挂满了厚厚的尘土。身后的三十余名亲随更为狼狈,有的骑着残破的驮马,有的干脆赤脚步行,战袍上尽是连日赶路留下的泥灰。
袁军值守军士还在例行公事地盘问。
关羽神色坦然,问一句便答一句。
“从何处来?”
“曹营。”
“来投何人?”
“刘备。”
“可有袁公的关防凭牍?”
“无。”
守卒面面相觑,脸色很是古怪。
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关云长,他们当然认得。可如今官渡前线杀机遍地,一个刚从曹营方向出来的敌方大将,谁敢冒然放行?
正当守卒犹豫不决时,营内暴起一声霹雳巨响:
“二哥!”
张飞如黑风般刮了出来。
守卒还没反应过来,张飞已经一把按住了关羽的双肩。
关羽双眉骤然紧锁,冷哼了一声。
张飞吓得如触电般缩回了手:“二哥,伤着了?!”
“无妨,些许小伤。”
“谁伤的你?!俺也去剥了他!”
“袁军。”
张飞粗犷的脸瞬间抽搐了一下。
“俺去——”
关羽斜了他一眼。
张飞生生把后面的脏话咽回肚子里,摸着脑门嘿嘿傻笑:“回来就好,没事就好!”
说话间,刘备也赶到了。
他一步步走到关羽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关羽的肩膀。
“伤在哪儿了?”
“右肩。”
“伤得可深?”
“皮肉伤罢。”
“路上可曾崩开过?”
“不曾。”
“后头……可有追兵?”
“无。”
刘备这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兄弟二人离得极近,谁也没有张开双臂去拥抱。
过了许久,刘备才缓缓抬起手,在关羽没受伤的左臂上重重拍了拍。
“回来就好。”
关羽凝视着兄长双眼,沉声应道:“嗯。”
刘备眼圈泛红,又重复了一遍:
“回来就好。”
张飞站在一旁,本有一肚子的浑话要说,此刻看着两位兄长,却奇迹般地闭上了嘴,只顾着傻乐。
……
进了大营,关羽一路往里走,第一件事反倒成了认人。
不是别人围过来认他。
是他越走越惊讶,发现熟面孔竟比预想的多得多。
一个左耳缺了一块的老卒正蹲在路边喝汤,抬眼看见关羽,手中的陶碗“啪嗒”摔在地上。
“关……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