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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替我经略东南,我便让你把东南看清。”
“你若改走西路,西路一样给你。”
“哪一日你替我统筹北岸诸仓,北岸的东西自然也全交到你手里。”
袁绍看着他。
“哪一件事归谁,便让谁把那一件事弄明白。”
“有什么不好?”
许攸冷笑了一声。
“从前大军出征,可没这么多规矩。”
“从前也没有今日这么多人吃饭。”
袁绍道。
“十余万大军压在河两边。”
“前营、后营、渡口、粮屯、驿路,每日不知道多少东西在走。”
“若是谁觉得自己用得上,便把所有东西都翻一遍——”
他摇了摇头。
“先乱的不是曹军。”
“是我们自己。”
许攸没有立刻答话。
袁绍已经低下头,重新看起了前营图。
“还有事么?”
许攸站了片刻。
最后拱手。
“没有。”
说罢,将那三卷东南粮册拿在手里,转身出了帐。
……
回到自己的营帐后,许攸又把那三卷粮册摊开。
这一回看得比先前还慢。
册上的东西其实很全。
哪条路能接粮。
哪一段需要绕。
哪一处小屯的存粮够一支轻军用几日。
哪一处只能换马,不能久停。
甚至哪一个接粮的军吏近来刚刚换过人,旁边都有一笔小注。
该让他知道的,一样不少。
他筹备东南轻军真正需要办的事情,也没有一件因为少看了其他几卷粮册而受阻。
许攸翻到最后一页,手停在那里。
许久没有动。
亲随端来一盆温水。
“先生。”
“嗯。”
亲随犹豫了一会儿,压低声音。
“主公……是不是对先生起了疑心?”
许攸猛然抬头。
“胡说八道!”
亲随吓得一缩脖子。
“若不是疑心,为何不让先生看全盘粮册?”
许攸张口便想斥责。
可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若袁绍真的疑他。
那两个熟悉颍川道路的向导,不会来。
二十匹好马也不会拨。
东南那支轻军,更不会让他继续筹备。
甚至连真正牵涉行军的粮屯、转运、换马凭信,也已经一项不少地摆到了他案上。
可只要再往外跨一步——
没有。
不是因为他叫许攸,便多给一卷。
也不是因为他跟袁绍相识多年,就能随手把整条粮路翻个底朝天。
许攸看着案上的三卷木牍。
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军中许多不起眼的小事。
守渡口的人,只管渡口。
押粮车的人,只管把粮送到下一站。
前屯有前屯的牍。
后仓有后仓的印。
一卷东西该送到谁案上,便送到谁案上。
以前许攸很少去想这些。
因为只要主公信谁,那个人便能伸手多管一些;主公不信谁,再清楚的规矩也挡不住一句话。
可现在不一样。
军中就算临时少了某个人,
许攸低头看着那几卷粮册。
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舒服。
亲随还站在旁边。
“先生?”
许攸抬眼。
“出去。”
“喏。”
帐里只剩他一个人。
许攸把那三卷粮册慢慢卷了起来。
过了很久,才低声自语:
“这些年……”
“倒不只是本初变了。”
……
傍晚,许攸又去了前营。
新搭起的营栅沿着高岗一路向东延伸。
远处木槌夯土、打桩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下。
又一下。
袁绍骑在马上,正从高处察看新营与旧营之间的距离。
许攸迎了上去。
“本初。”
袁绍在马上侧过脸。
“嗯?”
“东南那支轻军,我还继续备?”
“为何不备?”
“你不怕我白忙一场?”
袁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怕?”
许攸笑了。
“我许子远何时怕过?”
“那便继续备。”
袁绍策马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又忽然勒住缰绳,回过头来。
“子远。”
“何事?”
“今日你要的人,我可曾少给你半个?”
许攸顿了一下。
“未曾。”
“马呢?”
“也没有。”
“向导?”
“都到了。”
“你说的计,我可曾说不用?”
许攸沉默片刻。
“未曾。”
袁绍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
“你下午在我帐里摆那张脸给谁看?”
许攸:“……”
袁绍已经转过马头。
也不再等他回答。
一夹马腹,往前营深处去了。
许攸独自站在高坡上。
身后的亲随低着头,一声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
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
许攸猛地回头。
“你笑什么?”
亲随立刻站直。
“小人没笑。”
许攸盯着他。
“最好没有。”
亲随把头埋得更低。
远处,袁绍已经快看不见了。
前营仍在继续立。
木槌敲击木桩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许攸站在风里听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
声音极低。
“本初近来待我……”
“还真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