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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八月中旬,袁绍下令将大军阵线继续向前推进,许攸径直找上了中军大帐。
“给我调两个熟悉颍川道路的向导。”
许攸开门见山,语气毫不客气。
袁绍正低头端详着刚送上来的前营立寨图,连头都没抬。
“给。”
许攸停顿了一下,又道:“还要二十匹脚力极佳的河北快马。”
“给。”
许攸这回反而没话了。
袁绍盯着前营图看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许攸依然立在案前未曾离去,便抬起眼皮看他。
“怎么?子远还有事?”
许攸定定地看着他。
“主公今日倒是出奇地好说话。”
袁绍眼皮一挑。
“你嫌我答应得太快?”
一旁侍立的沮授低头轻轻咳了一声。
许攸咧嘴一笑。
“那倒没有。”
“既然没有,还有何事?”
许攸将一张绘制精细的河南舆图拉到案前,指尖并未落向剑拔弩张的官渡正面,而是沿着水系一路划向了南面。
“玄德七月领兵南下,已经替我们投石问路,试过一次曹操后方的虚实。”
“曹仁回兵极快,可见许下对南面的动静看得极重。”
袁绍淡淡应了一声。
“嗯。”
“所以,若再循着刘备走过的旧路去闹动静,便没什么意思了。”
许攸将指尖向东侧挪动了寸许。
“倘若我们另挑一支精悍轻军,从东南侧大迂回穿插过去。”
“不带笨重辎重,只携数日干粮。”
“出其不意,直插许下侧后——”
袁绍打断他。
“这支兵谁领?”
“那是主公该考量的事。”
“多少人?”
“数千精兵足矣。”
“几时拔营?”
“兵贵神速,最好便是眼下。”
袁绍终于将手中的前营立寨图缓缓放下,坐直了些。
“现在不行。”
许攸眉头微皱。
“为何不行?”
“官渡前线的大营刚往前推进了三里,新扎的营栅还没稳。”
袁绍指了指舆图。
“你说的这支轻军,我可以先替你备着。”
“人、马、向导,该挑的先挑,该看的路先看。”
“免得到真要出兵的时候,再临时抓瞎。”
他顿了一下。
“但不是今日。”
许攸盯着袁绍看了半晌。
“主公莫非是不信这条奇袭之路?”
“我信。”
“那为何不用?”
袁绍看着他。
“信你这条路能走通,不等于今日就非得照着走。”
许攸一时竟没接上话。
袁绍见状,反倒笑了。
“子远,你以前不是最烦旁人听不懂你的计么?”
“如今我已经听懂了,你倒又怪我没有立刻照办。”
许攸嘴角微微一动,自嘲道:“主公这些年来,做事的脾气确实越来越难伺候了。”
袁绍淡淡道:
“彼此彼此。”
……
谋划虽未立刻付诸实施,许攸讨要的人马却在当日下午便送到了。
那两个颍川向导都在豫州跑过多年。
一人早年替州府传过急牍,颍川南北几条驿路几乎都走过;另一人甚至能准确说出沿途几条河流到了夏末秋初,哪一段水浅,哪一段遇雨便难过车。
许攸把两人叫到帐里,从官渡一路问到颍川。
“这条路呢?”
“轻骑能走,重车不行。”
“这里?”
“天晴能过。若连着下两日雨,马也慢。”
“这个渡口呢?”
“水再低些可以直接涉过去。眼下还得找船。”
许攸一边听,一边在图上添记。
直到两人再说不出新的东西,才挥手让他们下去。
至于那二十匹快马,许攸更是亲自去了马厩。
不是远远看一眼便算。
马齿、四蹄、背肉,一匹一匹过。
其中一匹看着高大精神,跑起来左后蹄却略有些发飘。马卒还说只是昨日踩过硬石,不碍事,许攸直接将它划了出去。
“我要的是走远路的。”
“不是摆在营门口好看的。”
马卒赶紧另换了一匹。
等二十匹马重新挑齐,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许攸却没有回自己的营帐。
他又去了掌粮调度的营中。
“若真从东南方向走一支轻军,沿途粮草在哪里接?”
值守军吏很快将三卷木牍奉到他面前。
“先生若走这一条路,能接粮的屯所都在这里。”
许攸接过,一卷一卷翻。
第一处能供多少人吃几日。
第二处现有多少豆料。
哪一个粮屯离大道近,哪一个需要绕路。
后面都写得清楚。
许攸一直翻到最后。
“就这些?”
“回先生,东南这一线眼下就是这些。”
“河南岸其余各屯呢?”
军吏微微一愣,抬起头。
“先生还要临时改道?”
“战局瞬息万变,谁能说得准?”
“若真改道,到了那时再调那一路的卷宗便是。”
许攸抬眼看他。
军吏神色坦然,既不像故意顶撞,也没有半点遮掩的样子。
许攸沉声道:
“把河南岸所有粮屯的卷宗都拿来。”
“我一并看看。”
军吏这才面露难色。
“这……得请示主公。”
袁绍的中军大帐距离这里不过百步。
许攸索性袍袖一甩,直接找了过去。
……
“本初。”
袁绍抬起头。
“子远,你又缺什么?”
“我要看河南岸所有粮屯的调配卷宗。”
“全要?”
“全要。”
“拿来做什么?”
“轻军若途中遇敌,临时换路,我总得知道往哪里接粮。”
袁绍略一思索。
“真到了换路的时候,再看那一路便是。”
许攸脸上的神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
“不过多看几卷册子,有何要紧?”
袁绍没有马上回答。
他让人把掌管粮草调度的军吏叫了进来。
“子远若率轻军走东南,哪些东西可以看?”
那军吏恭敬答道:“东南各屯现粮、沿途接粮军吏、转运凭信,以及各处换马、转车之数,都可供许先生查阅。”
“若他临时改走西路呢?”
“再调西路的。”
“若要看北岸主仓呢?”
军吏低头。
“北岸乃大军主仓,不归本房掌管,须主公另发军令。”
袁绍点了点头。
“听明白了?”
“照这个办。”
许攸死死看着他。
“主公如今……连几卷粮册都不肯让我看全了?”
这一句话落下,帐里顿时安静。
几名军吏连眼睛都不敢乱抬。
沮授也只是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袁绍脸上却没什么怒意。
“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