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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数日,曹军后方一座平日里绝舍不得开启的储备粮仓,终于被无奈打开了。
仓吏手持钝刀去割封门的麻绳。刀刃太钝,连割了两下才将绳索锯断。伴随着沉闷的吱呀声,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里面自然还有积粮。
可曹操立于门外,抬眼一瞧,便看到了最里侧那堵剥落的夯土墙。
以往那堵墙都被数不清的粮袋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
现在,那堵墙冷冰冰地露了出来。
身侧的荀攸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
“这处后备仓……原本明公是不打算此时开启的。”
“我知道。”
“南路输送的粮车,今日并未有任何延误。”
“我也知道。”
“那为何还要动用底仓?”
曹操转过身来:“昨日粮车未曾延误,并不意味着明日依然能风平浪静。”
仓内的士卒已经开始扛着麻袋鱼贯而出。
一袋。
又一袋。
曹操没有继续站在门前。
再看下去,也不会凭空把已经搬走的粮袋看回来。
……
中军帅帐之内,探骑呈报上来的第一件要紧情报,依然关乎乌巢。
“乌巢西北侧防线,今日又增调了一队巡骑。”
“入库的重型粮车呢?”
“依然在不断驶入。”
“故市方向呢?”
“亦有车队出入。”
“西侧的几处节点呢?”
“运输未曾断绝。”
曹操默默听完,点了点头。
那探军司马禀报完,却吞吞吐吐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退下。
曹操抬眼看他。
“还有何事?”
“回明公……袁绍大营今日有件怪事。”
“讲。”
“许攸先生……午后进了袁绍的中军大帐。”
曹操捏着探报的手指微微一顿。
“然后呢?”
“两人闭门议军。”
“再后来?”
司马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些。
“后来……袁绍留他在帐内一起用了午膳。”
大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荀攸就站在旁边。
曹操冷冷看着那军吏。
“吃甚么?”
军吏浑身一僵,额头当即渗出冷汗。
“属下……属下实在没探到这般细处。”
荀攸默默把脸偏向了一旁。
曹操愣了片刻,最终有些哭笑不得地挥手。
“滚出去。”
“喏!”
军吏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
荀攸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曹操转过头。
“想笑便笑。”
“属下没有。”
“最近这死局里,人人脸上都没什么笑模样。”
荀攸没有接话。
曹操自己笑了一声。
也只笑了一声。
营后那座后备粮仓还开着。
眼前这局面,实在没什么可笑的。
“乌巢继续加派人手盯着。”
“离远一些,别打草惊蛇。”
“故市和西边几个节点,一样不能松。”
“喏。”
……
许攸在袁绍帐里吃的那顿饭,确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一碗糙粟饭,一盘炙羊肉,外加两碟酸涩小菜。
袁绍一边吃,一边翻看前线刚送来的伤亡回报。
有一处土山今日又冒着曹军箭石往前推了半丈;被曹军发石车砸毁的高橹后方,也已经重新运来了重木。
一名军吏快步入帐,呈上一片简牍。
袁绍头也没抬。
“今日前线伤亡几何?”
军吏如实报出数目。
“后面的人补上去了?”
“回主公,已经补齐。”
“那便去办。”
军吏躬身退下。
许攸始终默默吃饭,一句话没说。
袁绍这才抬起头。
“子远。”
“今日怎么不见你再说那支东南轻军了?”
许攸夹起一块早已冷透的炙羊肉。
“该说的,早已说尽了。”
“主公听过了。”
“人和马也都还留着。”
“我便坐在这里再说一百遍,今夜难道就能叫他们拔营?”
袁绍失笑。
“你这脾气,倒学会省口舌了。”
许攸慢慢嚼着羊肉。
“我只是突然发现,主公如今似乎什么意见都肯听。”
袁绍听出了话里的刺。
“肯听还不好?”
“这不是你从前最盼着的么?”
许攸低头扒了一口饭。
“从前确实如此。”
“如今呢?”
“如今才发现……”
许攸顿了一下。
“肯听,与真正采用,中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袁绍并未动怒。
他伸手把案边舆图拉近了一些。
“那支东南轻军我没有解散。”
“向导还在。”
“战马也还在。”
“你那条路,真到了该用的时候,随时都能走。”
许攸抬起眼皮。
“所以眼下还是正面更要紧?”
“对。”
“所以……依然要等。”
“依然要等。”
这一次,许攸没有拍案。
也没有再抓着舆图同袁绍争上半天。
只是平静地问:
“若我以后不再催呢?”
袁绍看向他。
“什么意思?”
“若从今日开始,我再也不问这支兵什么时候出发。”
许攸放下木箸。
“将来真到了该用这条路的时候,主公会自己想起来么?”
袁绍看着他的眼睛。
“会。”
许攸微微点头。
“那便好。”
一句话说得很平。
袁绍听着,却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可一时又说不清。
……
饭吃到一半,审配进了帐。
没有抱来一摞卷宗。
手里只拿着一片封着封泥的短牍。
“主公。”
“许氏私盗军粮案,明日便可结案。”
许攸夹菜的木箸在半空微微一停。
袁绍问:
“查无实据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