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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攸将那整卷案牍从头到尾看完,花了很久。
营房内静得出奇。
没有人敢催。
案头油灯烧了许久,灯芯上结出一朵焦黑的灯花。亲随猫着腰进来剪过一次灯芯,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卷中写得明明白白。
查无实据的两个许氏族人,已经无罪开释。
而那些真正将手伸向军粮、私造领粮木牍的人,则仍旧扣押在案。
其中一人还是许攸的近族。
证据最重。
依军法,已经很难保住性命。
可许攸从头看到尾。
整卷案牍里,都没有出现过“许攸涉案”四个字。
他的名字干干净净。
卷末还有审配亲笔留下的一条军令:
此前因避嫌暂换旁人查验的东南两处粮事,自明日起,仍交许攸照旧过目。
许攸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
把木牍翻过去。
又慢慢翻回来。
然后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
许家的人很快得了消息。
几个人不敢直接闯许攸营帐,只能守在外面,哭哭啼啼地求见。
亲随满头是汗地进来。
“先生……”
“家里来了人。”
许攸没有抬头。
“来做什么?”
亲随张了张嘴。
没敢说。
其实根本不用说。
无非是想让许攸去见袁绍。
替那几个已经定下重罪的许氏族人求情。
许攸刚刚才把整卷案子看完。
空白领粮牌。
书佐的供词。
私下收粮商户留下的木签。
还有一道一道对上的账。
没有哪一样,是审配为了整许家临时变出来的。
许攸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才道:
“让他们回去。”
亲随迟疑。
“先生……”
“实话告诉他们。”
许攸重新睁眼。
“没查到东西的,已经放了。”
“真查出东西的……”
他停了一下。
“我救不了。”
亲随低下头。
“喏。”
……
许攸终究还是去了中军帐。
却不是为了求情。
袁绍见他深夜过来,第一句话便问:
“审正南送去的案牍,都看了?”
“看了。”
“可有冤的?”
许攸沉默片刻。
“照卷中的东西看。”
“没有。”
袁绍点头。
“那便好。”
许攸忽然笑了一下。
“主公不问问我,想不想替族里的人求情?”
袁绍看着他。
“你若想求,现在便可以说。”
许攸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若真求了呢?”
袁绍答得很平静。
“案子该怎么断,还是怎么断。”
许攸愣了一下。
随后竟真笑出了声。
“那我还求什么?”
袁绍也笑。
“所以我没先问你。”
两个相识多年的旧人隔着案几坐着。
气氛甚至算不上僵。
许攸端起案边的温水。
拿在手里。
却一直没有喝。
袁绍又道:
“东南那两处粮事,明日起便还给你。”
“案子既然已经查明,也没有继续避嫌的必要。”
许攸没有马上接话。
隔了一会儿,忽然问:
“这些日子,那两处事情换给旁人,可曾出过乱子?”
袁绍想了一下。
“没有。”
“可曾耽搁前线调粮?”
“也没有。”
许攸低下眼。
袁绍终于听出不对。
“子远。”
“你今夜到底想问什么?”
许攸把目光转向案边那幅东南舆图。
“那支轻军呢?”
袁绍眉头微皱。
“兵还在。”
“马也在。”
“何时走?”
“这两日官渡正面还不能抽人。”
许攸缓缓点头。
“……还是不动。”
袁绍道:
“曹操如今粮越来越紧。”
“这个时候,我更要压住正面。”
“你那条路没有废。”
“人也没有散。”
“以后总有用的时候。”
许攸抬起头。
“以后。”
袁绍看着他。
“对。”
“以后。”
许攸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他说着站起身。
袁绍眉头却越皱越紧。
“子远。”
“嗯?”
“你若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大可像以前一样当面说。”
许攸笑了笑。
“主公既已有定夺,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语气并不重。
袁绍听着,却比听他拍案争吵还不舒服。
许攸已经拱手。
“夜深了。”
“属下告退。”
……
许攸回到自己营中时,案上已经整整齐齐放着两卷新送来的木牍。
正是刚刚交还的东南两处粮事。
新旧交接记得很细。
这几日是谁代管。
哪批粮什么时候到。
哪一批凭信已经验过。
哪一处车马还在途中。
一笔都没有乱。
许攸随手翻了两页。
越看,胸口越堵。
最后啪的一声,将木牍扔回案上。
左边,是许氏军粮案。
有罪的,他求不了。
也没脸去求。
右边,是那张东南奇袭舆图。
袁绍仍然认这条路。
仍然留着人。
留着马。
只是一直告诉他——
再等等。
而摆在眼前的两卷粮牍,又明明白白告诉他另一件事。
他不碰这两处事情的这些日子。
粮没断。
车没乱。
军令也没有因此晚上一刻。
如今东西重新回到他手里,也不过是从一个能办事的人手里,再交回另一个能办事的人手里。
许攸坐在灯下。
许久没有动。
过了一阵,他伸手压住那幅东南舆图。
又慢慢将它掀起一角。
上面记的东西不多。
乌巢。
淳于琼。
还有最近几批重粮陆续抵达的大致日子。
许攸拿起木牍。
看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袁绍的粮绝不只有乌巢。
北岸还有仓。
河南岸也还有别的屯。
故市一样在走粮。
乌巢并不是河北全部的命。
可乌巢是真的。
淳于琼在那里,是真的。
最近大批粮车、豆料、军械都往那里汇聚,也是真的。
这些东西在袁营里,不过是军中每日都有人经手的军情。
若到了曹操手中——
分量便完全不一样。
许攸盯着那几个字。
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
他最终没有把那块木牍带走。
看完以后,又原样压回舆图
粮牍没拿。
舆图没拿。
许氏军粮案的卷宗,也一卷未动。
许攸坐了一会儿。
忽然站起身。
“来人。”
亲随很快进帐。
“先生。”
“把我的厚袍拿来。”
亲随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大人要出营?”
“嗯。”
亲随仍站着。
“去哪?”
许攸看着他。
这一次,没有绕。
“曹营。”
亲随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先……先生……”
“怕?”
亲随咽了口唾沫。
“怕。”
许攸看了他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