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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正月,雪已经开始融化。
白日里化成黏稠的烂泥,到了夜间又冻成硬梆梆的冰壳。去年被车轮碾出的深沟深辙,已被新泥填平了大半,边缘甚至冒出了几根极细的青草。
曹操站在旧营外伫立良久。荀攸从身后缓缓走来。
“这边的旧营,今日便能拆完。”
“嗯。”
“袁军又往北收缩了两处营寨。”
曹操微微点头。
现在的官渡,早已不是去年的模样。最靠前的几座袁军前营相继撤走,曹军也拆除了不少不必死守的外围木栅。双方虽依然遥遥相对,但兵锋与视线,都已开始悄然向北推移。
黄河、渡口,以及沿着河岸重新变得重要起来的一条条要道,再次进入双方眼中。
……
从乌巢受伤撤回的军士,陆陆续续开始归队。
去年冬天右手连短刀都握不稳的赵伍长,如今已重新站回了骑营里。只是他的小臂上留下一整片狰狞难看的红痕,天气一冷,依然会紧绷发疼。
曹操巡营路过,侧目扫了他一眼:“能骑马了?”
“能!”
“能跑远路?”
“也能!”
“今日打算跑多远?”
赵伍长报了个并不算远的地名。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逞强。”
赵伍长咧嘴一笑:“喏,属下明白。”
简单两句对话,事情便过去了。创伤已从去年的“今日能否活命”,变成了如今的“阴雨天会不会发疼”。
冬天确实过去了。
但战争,远未结束。
……
开春以后,曹军一度将主力移向安民一带就食。
这绝非庆功。前线耗时太长,从后方运输粮草过于吃力,哪里的粮食能让大军先吃上饭,军队便先往哪里靠拢。
抵达安民的第一天,一名军士端着刚煮好的粟饭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吃到一半,忽见曹操走来,唬得连忙要挺身站起。
“蹲着吃,别动。”
军士只得重新蹲下。曹操凑近看了看他的饭碗,比官渡最艰难的那段日子要黏稠些许。
“吃得饱吗?”
“能饱!”
“能饱就多吃点。”
曹操言罢,继续踱步向前。荀攸紧随其后。
“至少今日,全军不至于挨饿了。”
曹操沉声道:“你也说了,只是今日。”
荀攸默然。今日有粮,不代表半年后依然有粮。河北的袁绍,同样面临这个难题。因此,谁都不可能在这片土地上一直耗下去。
……
二月过后,南面传来的情报开始变得好看。
荆州的刘表多年未曾真正北上。刘表有兵,有粮,且江汉之地远离官渡这片早已被双方反复厮杀踩烂的焦土。
一日,曹操将南北两幅地图同时在案上摊开。荀攸只看了一眼,便猜透了他的心思。
“明公想南下?”
“想过。”
“趁着袁绍刚刚后退?”
“嗯。”
曹操的手指沉重地按在“荆州”二字上。
“北边已经厮杀了一整年。”
“若暂且放一放,将兵力调往南边……”
他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案头正摆着一封刚从许县送来的书信,出自荀彧之手,并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