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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亭绝非另一座等着曹操去夜袭纵火的乌巢。
曹操兵临阵前时,袁绍已将大营收缩得密不透风。西面是文丑统领的骑军,东面是颜良压阵的前军,中军数座连营旗帜相望、声气相通。再往北去,便是波涛滚滚的黄河。
在历经白马、延津、官渡与乌巢的连番恶战之后,袁绍显然吸取了血的教训——他绝不会再给曹操留下“只要击碎一点,全军便随之倾覆”的任何侥幸。
曹洪纵马立于高坡之上,观察良久,忍不住回首问道:“兄长,这阵势怎么打?”
曹操按剑不语,只沉声道:“先看他怎么动。”
……
袁绍确实打算继续将防线往黄河一线回收。
这绝非溃逃,而是要有条不紊地将去年铺展过广的河南兵力,层层递收回黄河渡口:前营掩护,后营接应,骑兵居两翼控扼。只要再稳扎稳打走上数日,摆在曹操眼前的,便不再是一条可以任意穿插切割的长蛇防线,而是一块背靠黄河、彼此接应的铁板。
袁绍深知转运撤兵的这几日凶险万分。因此,颜良的前军并未草率拔营,而是先送伤患,再撤一部分不适合继续留在前面的兵,真正能打的主力依旧横刀扼守在旧营之中。
文丑的骑兵则在西面不断压出,将曹军的斥候逼得不能靠得太近。
整座大阵无一处明显空虚,也没有哪一部敢轻视南面的曹操。
……
曹操按兵不动,连看了三日。
第一日不发一兵,第二日亦无声息。
直到第三日午后,荀攸终于低声发问:“明公看出来了?”
曹操抬手指向袁军的中军腹地:“这里,每日都要乱上一小会儿。”
曹洪伸长脖子张望半晌,纳闷道:“哪儿乱了?阵型明明稳得很。”
“军容没乱。”曹操沉声道,“是前后两头,都以为对方能来得及接应。”
颜良的前军向后撤时,旧营有人防守,河边新营有人接应,中间的换防过渡区每日都有兵马交替。昨天驻守在此的兵卒今日北撤,而接防的新兵对南侧的堤沟地形尚未完全摸透。
单看其中任何一部都不算弱,但一支大军只要处于移动之中,就不可能时刻保持如止水般的严密。
荀攸会意:“打他们交接换营的时隙。”
“嗯。”
曹洪赶忙追问:“文丑的骑兵如何对付?”
曹操斜睨西面:“先让他以为我们要打他。”
……
第四日清晨,曹军西翼率先发难。
这不是小股斥候的骚扰,而是真真正正有数营人马向文丑防区轰隆隆压过去,旗号森严,弓弩也真。
文丑一接到军情便飞身上马,却并未盲目出击:“曹操动用了多少兵力?”
探骑飞奔回报了一个不小的数目。
“后方可还有人?”
“晨雾太浓,看不真切!”
文丑双眼微眯:“颜良那边今日是不是正要拔除前营?”
“正是!”
文丑脸色骤变:“快去禀报主公!西面有人,我先压着。再传话给颜良,让他今日撤退步子慢些,切莫脱节!”
传令兵飞骑而去。此时曹军已逼至眼皮底下,文丑只得将骑兵阵型展开迎敌。西翼一旦被曹操真正打穿,整个仓亭防线一样会乱。
……
颜良接到提醒时,前军已有一部兵马拔营北移。他果断下令:“后队暂停拔营!旧营守军死守原位!”
可已经开拔到半路的那一部兵马,根本无法凭空倒退。向南折回会与旧营兵马踩踏揉撞,继续向北又会导致新营拥挤不堪。
颜良按剑登上高堤,忽见远方的曹军战旗变了。
不是西面,而是正南方向杀声骤起!
颜良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爆出怒骂:“混账,中了声东击西之计!”
曹操根本没给他重新调度阵型的时间。曹军中军直奔那段正在换防、首尾难顾的袁军压过去。
曹军步卒率先压上,攒射的弩箭呼啸着飞越堤沟;紧接着,张辽亲率骑军从侧翼撕开缺口。
袁军兵卒并未像延津之战那般被挤入绝路,第一轮打击下,便有校尉主动带人向两侧散开,为后队挤出空间。颜良亦反应极快,亲自率领旧营主力反扑上来,誓要将南北断裂的防线重新缝合。
曹操却绝不贪图吞下整座大营。哪里接应得最慢,曹军便把攻势往哪里压。袁军刚在左翼补上一层防线,曹军骑兵已调头撞向一座尚未立稳的小营门。
张辽从缺口硬撞进去,没有冲得像延津那样深,只把接缝切开,随即让后面的步卒压上。
颜良从东面回压。
曹洪正面顶住。
两军在狭窄的堤沟间轰然相撞,刀矛、弩箭与马蹄搅在一起,堤沟两侧很快便再没有多少空地。
……
袁绍在后方接报时,神色出奇地平静。他没有追问为何又告急,只问了最关键的一句:“西面的文丑能否抽身撤回?”
“正在脱战!”
“颜良呢?”
“尚在旧营一线苦战。”
“中间接应的那几部呢?”
传令兵低下头去,声音发颤:“曹军……已经打进去了。”
袁绍转过身,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黄河水。
若强行去救那段被截断的部队,固然能救回一些人,但必须把已经撤回北面的兵马重新填回南岸,文丑也得从西面整支扑回来。到时候,全军又将重新落入曹操抓住的那条长线之中。
袁绍仅仅沉吟了数息,便做出了决断:“旧营……不要了。”
大帐内一众文武猛地抬头:“主公?!”
“传令颜良,全线向北收缩!”
“令文丑不可从西面直冲曹操中军,改去接应颜良的侧后方!”
“被截在中间走不出来的,能往东突围便往东。河岸边的新营,先给我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