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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春。
袁绍掌心里的那一点猩红,到了第二日依然出现了。
并非是昨日的血没有擦拭干净,而是今晨起身时,胸腔里又猝不及防地翻涌起一阵咳喘。
当老医官将诊脉的手指从袁绍腕上收回来时,偌大的内室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如何?”
袁绍倚在凭几上,语气出奇地平静。
老医官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支支吾吾道:“主公……暂且还需静心调养,切不可……”
“我问的是这病。”袁绍打断了他。
老医官浑身一颤,低头小声道:“主公肺气受损,兼之多年来操劳积郁。近日又食欲不振、夜咳不止、卧榻难眠——这病根,委实并非一两日积攒下来的了。”
袁绍定定地看着他:“会死么?”
此言一出,老医官吓得面如土色,连一旁侍立的审配也猛地抬起头来:
“主公!”
“我在问医官。”
没人敢再插话。老医官深深叩首,颤声道:“病势若再如此重下去……臣……臣不敢说。”
“嗯。”
袁绍轻轻应了一声,竟然未曾继续追问。
因为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前一世也是这样。
先是吃不下饭,继而夜里睡不了多久,一醒便咳;后来白日里也提不起精神,再往后——便是血。
事情并不是到了建安七年的五月,老天忽然伸手把他从榻上拽走。那场死,是从官渡以后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乌巢。
仓亭。
大军退回河北。
这一世并没有全照前世原样走,可那些败仗、伤损与怒气,也没有凭空消失。
如今连血都回来了。
袁绍将冰冷的手掌从凭几上移开,哑声道:“药,照开便是。”
老医官赶忙叮嘱:“主公这几日万万不可再久坐操劳、议论军国大事了。”
“知道了。”
“亦不可动怒——”
“我说,知道了。”
老医官只能噤声退下。袁绍转过头,看向面色凝重的审配:
“去把逢纪叫来。”
“再召几名掌管文书的文吏。”
审配迟疑地看着他:“主公今日……还要议军情?”
“不议军情。”
“那议甚么?”
袁绍沉默了良久,看着自己的手掌,缓缓道:
“议一议——若我猝然死了,你们这帮人该怎么办。”
……
逢纪匆匆赶来时,屋内刚换上了新炭。
窗户透着一条狭窄的缝隙,却依然冲不散那股刺鼻的苦涩药气。袁绍身上披着厚衣,端坐在长案后,面前唯独摆着一只木匣。
木匣已然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方中军用印。
审配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右侧。逢纪入座之后,第一眼便落在了那方印上,眼皮隐隐跳动。
没人敢主动开口问询。
袁绍率先打破了沉默:“显思近半年来,一直屯在青州罢?”
逢纪赶忙躬身道:“回主公,正是。”
“显甫呢?”
“多在邺城军中。”
“嗯。”
袁绍微闭双眼,忽然问了一句:“若我今夜死,明日一早青州送来一道急报,你们……谁敢回?”
审配整个人当场怔住。
袁绍睁开眼,目光扫向逢纪。逢纪同样抿紧了嘴唇,根本不敢当场作答。
“没人敢应?”
袁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那我这些年来养了这么多人,原来只要我一闭眼,第二日你们便只能坐着等?”
审配低声劝阻:“主公何必言语至此……”
“那该如何说?!”
“主公病势尚未严重至——”
“正南。”
袁绍打断了他,声音沙哑:
“昨日我咳血,你亲眼所见。”
审配哑口无言,低下了头。
袁绍靠回凭几,幽幽道:“我自己的身子是什么光景,我自己最清楚。莫要在此时与我避讳这些死生大事了。”
……
几名文吏捧着笔墨木牍走了进来。
袁绍并没有一上来便写下由谁来继承大业,他只是伸手将那方印移到了案几正中央。
“若我病重不能理事,中军突发急报,当先送交何人处置?”
满堂鸦雀无声。
“若是邺城内忽然出事,宿卫当听何人号令?”
执笔的文吏额头冷汗直冒,悬着笔,手抖得根本不敢落墨。
袁绍环视了一圈:
“这些要紧的事,得先定在纸上。”
审配吸了一口气,终于领会了袁绍的意图:“主公……是想先定下临急承事之章程?”
“先把事情定下,别让我一倒,河北这边就跟着停。”
袁绍闭上眼睛,仅说了这几句话,胸口便有些发紧。他强行将咳意压了下去:
“至于将来谁继我之位,可以容后慢慢商议。”
“可若我真突然倒下,这邺城不能等你们争完了才开门!中军更不能等显思从青州一路赶回来,才发出一道军令!”
文吏终于落笔,每一划都显得沉重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