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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谭与袁尚并肩迈入内室的时候,眼角余光最先掠到的,乃是摆在案几正中的那方印。
谁都不是故意去看的。
可东西就摆在那里。
袁绍如今已经能靠着凭枕坐起来一阵。脸色依旧苍白,右手边搁着一盏温水。
那方大印,便静静摆在他的面前。
袁谭进门时,视线在上面停了一下。
随后进来的袁尚,也看了一眼。
袁绍全看见了。
“坐。”
兄弟二人依言分列左右。
审配与逢纪都没有进来,屋里只留下一名侍者。
袁绍并未先看自己更偏爱的幼子,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大儿子袁谭身上。
“从青州把你叫回来,怨不怨?”
袁谭浑身一震,赶忙抱拳躬身:“父亲病重,儿臣赶回侍疾乃分内之事,岂敢有半点——”
“我问怨不怨。”
袁谭停住。
沉默片刻。
“有一点。”
不远处的袁尚侧过头来。
病榻上的袁绍反而点了点头。
“这才像话。”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袁尚。
“你呢?”
“儿臣一直留在邺中。”
“我知道。”
袁绍看着他。
“怕不怕?”
袁尚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怕。”
“怕我死?”
“……是。”
袁绍疲惫地往凭枕上靠了靠。
眼前这两个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记得一个本该死在五月的自己。
他们只是一个从青州赶回来,一个日日守在邺城,然后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人因为父亲可能死去,而开始一点点改变自己的位置。
袁绍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先记住一句话。”
袁谭与袁尚同时抬起头。
袁绍声音不重。
“我还活着。”
兄弟二人却都坐得更直了一些。
……
袁绍缓缓伸出手,从案下取出了那三卷草牍。
第一份写袁谭。
第二份写袁尚。
第三份,是他病重时想过的内外分掌。
袁谭看见自己的名字时,脸色明显变了。
袁尚也看见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袁绍问:
“想看?”
没人回答。
“想看便看。”
袁谭压下心中的波澜,低头道:“父亲既然尚未定下——”
“我的确没定。”
袁绍拿起第一卷。
“所以今日把它烧了。”
袁谭猛地抬起头。
袁尚也明显一怔。
袁绍将那卷草牍放进火盆。
火先舔上木片边缘。
很快便焦黑起来。
上面的“袁谭”二字,一点点被火吞掉。
第二卷也放了进去。
然后是第三卷。
三份他把自己当成将死之人以后写下的答案,一份未留。
袁尚终于忍不住问道:
“那父亲前些日子定下的中军诸令……”
“留。”
“宿卫临急承事呢?”
“也留。”
袁谭神色复杂地看向父亲。
袁绍凝视着火盆里的火苗。
“我病过。”
“以后也还会病。”
“人不能因为我一躺下,事情便全停。”
“这些没错。”
他停了一下。
“错的是——”
“我还活着,却先按自己已经死了,替你们把位置全分好了。”
火焰渐渐低伏。
最后只剩几块焦黑的木片。
袁绍抬起眼。
“这些。”
“重新来。”
……
他没有当场另立一份新的继承令。
也没有逼着兄弟二人当面发什么兄友弟恭的誓。
只是把眼下的事情,重新放回眼下。
“谭儿。”
“儿臣在!”
“青州仍是你的事。”
袁谭重重抱拳。
“是。”
“回去以后,该管什么还管什么。”
“不要因为我病了一场,便把青州的人全往邺城带。”
袁谭身形微微一顿。
“儿臣明白。”
“尚儿。”
“儿臣在。”
“你继续留邺。”
袁尚抬起头。
袁绍又道:
“不是让你接这方印。”
“只是邺中本来便有你做的事。”
“照旧做。”
袁尚低下头。
“是。”
袁绍看着两个儿子。
“还有一件。”
兄弟二人同时等着。
“这些日子,谁去过你们那里。”
“谁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