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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提刀从营地另一头赶来,喝道:“大旗未动,谁敢乱跑!”那几个士卒这才停住脚步。
刘备披着件单衣快步走出中军大帐,开口先问:“有没有人受伤?”
“没伤着人。”
“那还愣着干嘛?点火把,把地上的豆子一颗颗给我捡回来。”
巡夜的军侯涨红了脸,羞愧难当:“使君,这畜生惊扰了各营弟兄……”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把夜间口令再给全军重申一遍。真有敌兵来,也不能一听见动静就炸营。”刘备沉声道。
兵卒重新回到各自的营中,只有闯出来的那几个被军侯留下,低着头帮忙收拾豆料。关羽又去巡了一遍暗哨,见守哨的人没擅离位置,才回去歇下。
次日清晨,大军准时拔营。经过一天的风干,道路比昨日好走了许多,运粮车的速度也提了上来。押车军士见到深车辙格外小心,整个车队走得颇为顺当。
越往北走,平坦的良田渐渐稀少,地势渐渐起伏,矮丘和杂木林多了起来。官道勉强还能容纳重车通行,可两侧的视野却被严重遮挡。有些坡脚处的野草窜得老高,几乎能没过战马的腹部。路旁的荒草丛中,偶尔还能瞧见昨夜有人露宿留下的灰烬残迹。
正午时分,关羽从前头探路返回,手里攥着一截刚折下来的树枝。
“前面刚有人经过。”关羽将树枝递给刘备。
刘备扫了一眼树枝上还带着新鲜汁液的断口,又命人将附近发现的几处杂乱的马蹄印指给他查验。地面的泥水早已收干,旧的蹄印泛着灰白,而这几处新蹄印边缘锐利,显然刚踩下不久。前卫营的军士说不清来人的身份,只能确认从昨夜到今早,又有一批人马从这里经过。
“估摸有多少人马?”刘备问。
“实在说不准。往北走的蹄印偏多,但也有南下的痕迹。路边还发现两处没熄透的火堆,昨晚肯定有人在此歇脚。”
“是曹兵吗?”
“没瞧见认旗,也没留下能认出是哪路人马的东西。”
刘备随手将那截树枝掷入草丛:“继续走。”
下半晌,他们截住了一老一少两个行脚商。两人牵着一头骨瘦如柴的毛驴,正步履维艰地往南赶路。冷不丁一抬头,猛地看见前方黑压压一片几百名全副武装的荆州兵,老汉吓得双腿一软,直接僵在路边不敢动弹。
军士将人带到马前。老汉连忙作揖:“将军,小人只是卖布的!”
刘备和颜悦色地盘问他们从何处来、这几天路上可曾撞见什么异样。老汉结结巴巴地答道:北边的军队旗号明显多了起来,战马往来频繁,还有人正大张旗鼓地修缮营寨大门;运粮车也经常碰到,大多是往北面开拔。最要紧的是,昨天他还遇见了十几名骑快马的军爷,逮住他凶神恶煞地逼问,南边有没有撞见大股的军队。
刘备听乐了:“那你怎么回答的?”
“小人哪敢撒谎,自然是说没看见。”老汉战战兢兢道。
“那现在呢?”刘备笑意更深。
老汉回头看着身后望不到头的队伍,苦着脸道:“现下小人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周围的军士哄堂大笑。刘备摆摆手,命人将他们放行。老汉牵着瘦驴逃出几十步远,还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地张望,死死盯住那几面迎风招展的荆州军旗。随行的年轻后生低声问,刚才那样回答行不行。老汉催着毛驴往前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家四千人都在后头呢。”
傍晚时分,大军没有一鼓作气继续北上,而是选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滩南岸扎下了第二道营盘。河水清浅,战马可以直接蹚水过河。北岸是一片茂密的杂木林。为了安全起见,刘备只派前哨渡河警戒,主力大军悉数留驻南岸。
粮车依旧安置在营盘的中后部,既不靠近河滩,也不紧挨着树林,生怕真遇夜袭时被自家粮车堵死退路。几名经验老到的军侯沿着河滩勘察了一圈,将能让战马涉水的浅滩一一记下,连最狭窄的两处河口,也折了树枝插在岸边做下暗记。
关羽走近刘备,低声道:“明日,便是州府约定的第三天了。”
“嗯。”
“还要继续往北探吗?”
“等今晚最后一次探马送回消息再定夺。”
这最后一拨斥候直到夜深人静时分才姗姗来迟。派出去四骑,回来的依旧是四骑,只是跑在最右侧的那匹战马胸口,多了一道被锋利荆棘生生撕开的血口子。
斥候刚滚鞍下马,便急急禀报:“使君,北面的人马突然变密了。咱们这半宿至少撞见了三拨:一拨十来骑,一拨三十人上下,还有一拨离得远没看清,只见满天黄尘。”
“他们往南边压过来了吗?”刘备眼神一厉。
“并没有,都只在北面来回游弋。”
“距离咱们营地多远?”
斥候报了方位和路程。刘备顺势蹲下身,随手折了根树枝,在潮湿的泥地上迅速画出己方大营、河道,以及北面那几拨曹军骑兵的大致位置。
“他们过河了吗?”
“绝没有。”
“照过面了吗?他们发现咱们的前哨没?”
“八成是瞧见了。远远望了一眼,便立刻撤退了。”
斥候喘了口气,又急忙补充,“最北面的那一拨人马后头,我隐约瞅见有人下马在勘测地形。一会儿踩踩车辙印,一会儿沿着土坡底下丈量。那架势,像是在看哪一段路能让大部队通过。属下怕暴露,没敢再往前靠。”
河滩边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水流淌过乱石的细碎声响。
刘备握着树枝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许久,终于将树枝轻轻掷在地上。
“明天一早,咱们不再往前走了。”
孙乾在一旁请示:“既然是第三日了,是不是直接拔营回新野?”
“州府既然没有快马送来续令,咱们就照着原先拟定的军令行事。让前哨继续警戒半日,一过午后,立刻全军拔营撤回。”
关羽眉头微皱:“就这么回去了?”
“咱们这一趟,本来就是出来给他们看的。他们也确实盯上了咱们。”
刘备站起身,望着北岸漆黑的杂木林:“我也看出一件事。”
孙乾好奇:“使君看出什么门道了?”
“他们也在看路。”刘备道,“回程先探路,让前哨盯紧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