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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天刚擦亮,无名小河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几匹战马的鬃毛上还沾着晶莹的夜露,军士们解开缰绳,牵着它们去河边饮水。整个大营苏醒过来,用不上的营帐木料率先被搬上车,空了的粮袋被仔仔细细卷起捆扎结实,几处未灭的火塘又被重新添了点干柴,生起小火。
营门没拆,驻守在北岸的前哨也原封不动地留着。这是刘备昨夜定下的章程——再观察半日,过了午后便拔营回撤。
孙乾捏着刚送达的简报快步走来:“州里依然没有传下继续进军的指令,昨夜也无任何加急军报。北面的曹军探骑还在周边转悠,比昨天靠得更近了些,但始终没有过河,也不见有大队人马向南压境的迹象。”
刘备一目十行看完,随手卷起简报:“按原计划行事。通知前哨,半日后准时撤离。”
将近正午,关羽率领十几骑从北岸巡视归来,马腿上溅满了湿漉漉的泥浆。刘备迎上前问:“北边动静如何?”
“还有人盯着。东边的林子后面藏着一拨,西侧的土坡后面也有一拨,离咱们都不算近。”关羽沉声道。
“对方可曾派人追截你们?”
“不曾。”
“有绕道向南包抄的举动吗?”
“暂时没发现。”
刘备抬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日头的高度:“既然州府没有续令,那就按昨晚定下的办。撤回前哨,让弟兄们吃饱午饭,拆营起寨。”
关羽问:“营地的火堆怎么处理?”
“用水浇透熄灭,一处都别留。”
午后时分,营门的木桩被一根接一根拔了出来。河对岸果然很快冒出十余名曹军骑兵,他们驻马于一处地势不高的土坡上,隔着河水,眼睁睁看着荆州军有条不紊地拔营。
最先开拔的是辎重车队,一辆紧挨着一辆,沿着昨日来时的官道原路向南返回。车队没有拥挤成一团,每隔十来辆车便留出一段宽裕的空当,两侧各有一队手持长矛的军士严密护卫,再往后才是大队步兵。曹军骑兵中有人眯着眼数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们这是来真的?真撤了?”
没人搭腔。
领头的骑兵盯着河对岸。荆州军的营门已经拆卸了一半,昨夜连夜挖掘的防御浅沟原样留着没填,唯独营地里的火堆被一处处用水死死浇灭,刚升腾起的白烟还没成形,便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昨天还在闷头往北挺进,今天怎么说退就退了?”
“人家从头到尾也没放话要来打咱们啊。”
“那他兴师动众地跑出来折腾个什么劲?”
“我也纳闷呢。”
周围几个同袍都转头看他。
“瞅我干啥?”
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南岸这边,孙乾也在疑惑地问:“这防马的浅沟,真不填了?”
一个刚入伍没多久的新兵正扛着两根沉重的木桩往车上装,听见这话也停下了动作:“使君,老兵们常说,拔营时最好把坑沟都填平复原。咱们这次就这么放着?”
刘备指了指四周的荒野:“这儿又不是老百姓种庄稼的良田。留着这沟,以后咱们要是再走这条道,大老远一眼就能认出这块地曾经扎过营,省得到时候再费力气重新找地方。”
新兵愣了愣,脱口而出:“使君以后还打算再来这儿?”
“路都已经蹚熟了,为什么不来?”刘备反问。
新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扛起木桩继续干活。北岸那十几骑曹军隔着一条河,自然听不见这段对话。
未时前后,最后一辆沉重的粮车也缓缓驶离了河岸。刘备没有急着随大队离开,关羽亲自率领五百人留下断后,另有两百骑兵散布在道路两侧警戒。眼见荆州军开始撤离,北岸的曹军也开始有所动作。先是那十余骑小心翼翼下了土坡,紧接着又有二十多骑从东侧的林子后头转出来,两路人马沿着河岸,不远不近地缓缓尾随。
关羽手按刀柄,沉声道:“他们想跟。”
“腿长在人家身上,让他们跟。”
“若他们胆敢过河呢?”
“过了河再说。”
“若是不过呢?”
“那咱们就走咱们的道。”
军士们井然有序地撤出营地,没人回头对着北岸叫骂挑衅,也没人放冷箭。两军之间仅仅隔着几十步宽的河水,一方从容向南撤退,一方沿着北岸亦步亦趋地尾随,谁也没有贸然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
向南退出三里地后,曹军那十余骑突然向西绕行了一段,借着低矮土坡的掩护,悄悄逼近了一处河水极浅的滩涂。荆州军的探马立刻将这异动报了回来。一名探骑当即请命,要带一队骑兵过去将他们驱离。
刘备却抬手一指前方仍在稳步前行的粮车:“咱们的车队没停,步军阵型也没乱,对岸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人。你冲过去能干什么?”
“把他们赶远些,免得碍眼。”
“赶跑之后呢?”
探马一时语塞。
“他们退回北岸,你只能再跑回来。这么来回折腾两趟,先累垮的是咱们自己的战马。等他们真敢过河了,再来报我。”
探马脸涨得通红,抱拳退下。关羽只默默将断后的五百人马稍稍向西翼偏移了些许,以防万一。曹军那十余骑见状,最终停驻在浅滩北侧,直到荆州军的后队走得快没影了,才敢再次靠近河岸。
领头的曹军骑兵翻身下马,靴底沾满了河滩的细沙。他隔河望着南岸车队撤走的方向。手下凑过来问:“头儿,咱们还往下追不追?”
“追什么?”
“追刘备啊。”
领头骑兵瞪了他一眼:“你手底下有几号人?”
“三十来个吧。”
“刘备带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