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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吏被问得愣了一下。
明公刚才还在盘问叶县的军情,怎么忽然问起夏侯惇将军来了?
他不敢多嘴,赶紧如实作答:“回禀明公,夏侯将军此刻正在西营。上午刚送来一批新马,他正亲自在那儿验看。”
“速去叫他来见我。”
军吏领命退下,帐里没人说话了。外头的急雨刚歇,泥水顺着营帐周围的排水沟向低洼处流淌,几名军士正手忙脚乱地往被踩成烂泥滩的地上铺垫干草。远处不时传来沉重的车轮陷入泥潭的闷响,夹杂着赶车人压抑着火气的低声咒骂。
曹操缓缓将那卷来自新野的军报卷好,搁置在书案一角。
案头上还堆着黄河沿岸各营呈送的粮草账目。他随手抽出一卷,看了两行,又放了回去,心思仍在南面的军报上。
刘备这是第一次从新野挥师北上,满打满算只带了区区四千人,向北挺进了两日,到了第三日便不战而退。这绝不是溃败,荆州军阵型丝毫不乱,身后还有关羽这等猛将亲自断后;沿途没有纵兵劫掠任何一座哨寨的粮草,辎重车队也保持得齐整。
因为无人追击,曹军只看见了刘备如何行军、如何撤退。下次再来,他未必还只带四千人。
曹操盯着那卷军报,脑子里盘算的却是刘备走过的那条路。
没过多久,帐外响起刮泥声,有人在踏板上蹭着靴底。夏侯惇掀开帐帘大步跨入,左边宽大的衣袖上沾着好大一片醒目的污泥,整个人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马汗味。
“明公。”夏侯惇抱拳行礼。
曹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是刚去泥坑里滚了一遭验的马?”
夏侯惇低头瞅了瞅自己脏兮兮的袖子,不以为意:“有匹新马后蹄不肯落地。我伸手去摸它的蹄底,它就往旁边躲,蹭了一身。”
“那马现在如何了?”
“还在查验。”
曹操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站着回话吧。”
夏侯惇本也没打算坐,他心里还记挂着西营那匹脾气倔的病马。
曹操将南面的军报推到他面前:“先看看这个。”
夏侯惇接过简牍,前面几行扫视得极快。直到看见“第三日自退”和“关羽断后”几个字眼时,翻动竹简的手才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六十多辆辎重车?”
“嗯。”
“只往北走了两天?”
“嗯。”
“这粮草带的可真不少。”
曹操补充道:“据探骑回报,他沿途并未动用任何一座哨寨的存粮。”
夏侯惇又将简牍从头翻看了一遍,眉头紧锁:“吃的全是他自己带的?”
“至少一大半是。”
夏侯惇略一思忖,断言道:“这就说明,他绝不是临时起意跑出来虚张声势吓唬人的。”
曹操抬眼看他:“此话怎讲?”
“若是只想临时吓唬人,带那么多累赘的辎重车作甚?四千人马只走两日路程,车队阵型却排得齐齐整整,撤退时也丝毫不乱。他从出营门时,就知道自己要走多远。”
他说着,又指了指军报上的另一处细节:“您看这儿,他去的时候速度慢,撤退的时候速度反而快了。这说明这条路已经被他走熟了。”
曹操沉默不语。
夏侯惇又点了点其中一行:“这里还提到,他撤退时并没有将营地的防马浅沟全部填平?”
“嗯。”
“看来,他还惦记着再来一趟。”
曹操笑了一下:“你也看出这层心思了?”
“如果只是打算走这么一遭,临走时必然会将营地清理得干干净净。这沟既然留着,就是为了下次再来时省点挖沟的人工罢了。”夏侯惇直言。
曹操往后靠了靠。这正是他放心不下的地方。刘备这一趟,倒像是专程出来认路、试车,连下次扎营的地方都看好了,才回的新野。
曹操的指尖在案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这便是我特意将你叫来的原因。”
夏侯惇站得笔直,静候下文。
“日后,若是你在南面战场上正面撞见了刘备——”
夏侯惇眉头猛地一挑,满脸诧异:“我什么时候被派去南面了?”
曹操一噎:“我说的是‘以后’!”
“哦。”夏侯惇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若是刘备在阵前突然不战而退——”
“他是怎么个退法?”夏侯惇立刻追问。
曹操抬起头,面露不解:“什么叫‘怎么个退法’?”
夏侯惇却问得一本正经:“是被打散了往回跑,还是整好队伍往回撤?是前军先撤,还是后军先撤?是士兵先跑还是辎重车先走?军旗乱没乱?沿途有没有丢盔弃甲?两翼是否暗藏了伏兵?”
他连珠炮似地一口气问完,见曹操面无表情不搭腔,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明公您只抛给我一句‘刘备退了’,我怎么判断该不该带兵追上去?”
帐外恰好有军士抬着一捆沉重的干草路过,脚底一滑,草捆“砰”地一声重重砸进泥水里。两人低声咒骂了几句,又哼哧哼哧地合力往上拽。
曹操看着夏侯惇,突然觉得他今天格外顺眼。
“你问得好,说得全对。”
夏侯惇心里反而更没底了:“明公?”
“无事。”曹操收住笑,起身走到舆图前。
北面的黄河沿岸,渡口和两军营寨标得密密麻麻,南边却没几处标记,从许县往南一路到叶县,再往南便直抵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