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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军沿着北上的道路一路推进。到了建安八年四月,邺城南郊的麦子渐渐熟了。
曹军派出割麦的军士,大车停在田垄旁。一名老农蹲在地头,眼睁睁看着自家刚收割下的新麦被抱上大车,只得认命地报了田主的姓氏。粮吏命书佐一笔一划记下,又吩咐将留种的麦子单独分开放置。老农没再说话,只盯着田里来回的镰刀。
再往北望去,邺城那高耸坚固的城墙在晨间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地露出一长段肃杀的灰影。曹操骑着高头大马,停驻在远处的一座高坡上,并没有贸然下令向前推进。
城南的沟渠依然水波荡漾,各处小路上皆有袁军重兵把守。袁军自黎阳败退,曹军沿路虽顺势夺了几处小营垒,也截获过几辆伤车;可越是靠近邺城,袁军撤退的队伍反倒越发显得井然有序。重伤兵被迅速往城西送,轻伤的就地另编入队,坏掉的大车当场拆卸车轮更换。虽然沿途跑散的人不在少数,却并未发生整营整屯往城门拥挤踩踏的惨状。
曹洪从坡下快马赶了回来禀报。
“主公,南门没开。”
曹操问道:“袁绍今日出城没有?”
“没有。”
“中军的大旗呢?”
“在城头看得清清楚楚,还在。”
曹操听罢没有说话。不多时,一名探骑飞马赶到坡前。
“明公!昨夜我们在巡查时,抓到一个从北仓往城中送公文的袁军军吏。”
“带上来。”
那名军吏被士兵押上高坡时,双手依然被麻绳死死绑在身后。他身上的铠甲早已被卸去,只穿着一件沾满泥污的单薄短袍。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押到坡上面对曹操时,两条腿还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曹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夜里送的是什么文书?”
“粮……粮牍。”
“谁批的?”
军吏死死咬着牙,没敢作答。曹操面色平静地注视着他。
“你若不说,我就自己拆开看。”
身旁的亲兵极有眼色,立刻将从军吏身上搜出的三片木牍双手递上。曹操接过来,一片一片细细看去。第一片,是调拨给城西伤兵营增添粮草的批文;第二片,是给黎阳退下来的败军补充铠甲的文书,上面更是白纸黑字明确注明了,要按两部各自上报的真实损耗分批拨发;第三片,则是邺城南面三处小寨更换守卒的换防调令——原守军尽数退回城中休整,由县兵顶上去补上空缺,但并不擅自更改原有的军籍归属。
这三片木牍的落款处,无一例外,全都端端正正地盖着中军的大印。
曹操抬起眼问那名军吏:“这是谁下的令?”
军吏低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是……袁公。”
一旁的曹洪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曹操一眼。曹操不动声色地将三片木牍整齐地叠在一起,紧紧握在手中。
“今日袁绍并没有出城。”
探骑答道:“确实没有出城。”
“人没出城,补甲、换防的军令倒是一条不落地全都发出来了。”
“……是。”
曹操没有立刻接话。坡下的冷风呼啸着席卷过广阔的麦田,刚刚被割倒的麦子贴着田垄,顺从地伏倒了一大片。
上一世到这时候,袁本初已经不在了。两个儿子各有兵马,外面一松,便会重新盯着彼此。可眼前这三片木牍上都盖着同一枚印:邺城里,仍有人能让两军听令。
曹操将木牍随手抛还给亲兵。
“这个军吏,先别杀。”
曹洪诧异道:“难不成放他回去?”
“先留着好好看管。”曹操仔细吩咐道,“再去细细盘问他,北仓一天发几次粮车,城西的伤兵营到底收拢了多少人,黎阳退回来的兵马具体被分派驻扎到了哪里。至于袁家那两兄弟谁跟谁不和睦这种事……就不用多废话问了,这种底下的军吏也未必知晓内情。”
“喏!”
……
到了午后,曹军的探子又往北推进了三里。
他们并没有直接强行攻打城池,而是先着手勘察周边的水系。邺城外围交错纵横的几条沟渠,有的尚且通畅,有的已被袁军临时用土石死死填塞。靠南的一处小桥刚刚被拆毁了一大半,残留的木桩还浸在水里。
曹军工卒下到水边,用长杆探测深浅。探骑绕向西南方向游弋,很快又发现了两座新设立的坚固拒马。
曹操唤来带路的本地百姓,指着远处戒备森严的拒马问:“这两处拒马,前几日有过么?”
“回大人的话,前几日没有。”
“是谁来立的?”
“昨日才见到有当兵的来。”
“来了多少人?”
“小人眼拙看不准,但几百人总是有的。”
“打的什么旗号?”
“没打大旗,只有几杆小队军旗。”
曹操挥挥手,让那战战兢兢的百姓退下。
于禁在一旁皱眉思索道:“显思、显甫的败兵,全都退进城里去了?”
军吏立刻答道:“并不是全进城。显思公子的一部人马还驻扎在城外东南面,显甫公子的人则多盘踞在北面和城西。城里收容伤兵,以及几支需要重整的队伍。”
“是谁让他们分得这般明白清楚的?”
“没抓到落单的传令兵,也没见到原牍。”
曹操淡淡道:“既然探不到,那就不要自作聪明地替他凭空去猜,只看结果。”
黎阳的仗虽然打败了,可邺城外围的这些营寨,却依然如钉子般死死卡住了各自防守的咽喉要道。曹操抬起手中的马鞭,在半空中虚点了三处方位。
“这里、这里,还有北边那条运粮道,今夜全都给我放探骑过去死死盯着。”
“记住,重点看粮车的动向,别只盯着旗。粮车若在路口乱挤,就看看是哪处营寨出了事。”
“喏!”
曹操并没有只在远处静静观望敌情。午后,他又果断抽调了两百精骑,朝着西南方向狠狠压迫了一程。
骑兵并没有去直接冲撞营寨,只是逼近袁军强弩射程的边缘,呼啸着转了一大圈。
寨墙上瞬间竖起了一连串戒备的号旗。紧接着,邺城紧闭的城门开启,一队步卒涌了出来。人数并不算多,行军的速度也不快,到了寨子后方立稳阵脚后,便不再动弹分毫。而更远处袁谭的东南大营,并没有跟着出现任何骚乱;北面袁尚的人马,也没有因为南面出现了曹军骑兵的挑衅,就盲目地向此处挤压增援。
曹军骑兵在坡下刻意多停了半刻。寨里没人追出来。等他们拨转马头转身,袁军才警惕地放出几骑远远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