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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洪在远方端详着这一切,冷哼了一声:“防得倒真是谨慎得很。”
曹操沉声道:“刚在黎阳吃了场大败仗,退到这里还肯这般谨慎,这说明有人硬生生把败军乱窜的阵脚给收住了。若真有人急着抢功表现,方才就该忍不住追出来了。”
于禁上前请示:“主公,要不要再逼一回试试深浅?”
“不必了。”曹操拨转马头返回高坡,“他们既然已经防着这一手,再怎么去,也看不出新的东西了。”
曹操临走回头看了一眼。寨门依旧紧紧关着,城里出来接应的步卒也安分地守在原处,根本没人肯出来追这两百骑。
……
邺城里车水马龙,却并没有乱跑一气。
城西的一处空旷场地上,早已临时搭起了十几顶高大的伤兵棚。从黎阳前线源源不断送回来的伤卒,必须先在营门口进行严格的分流。
能自己走动不碍事的,被指引去左边歇息;需要担架抬着的重伤患,则排在右边等候救治。若是找不到原属的屯队编制,便先报上姓名登记,再由同伍的士兵出面辨认领回。两名负责记录的书佐坐在案几后,嗓子早就喊得沙哑不堪。
“姓名!”
“陈广。”
“哪一部的?”
“显思公子前军,左营。”
“伤在何处?”
“肩。”
“还能不能拿兵器?”
“能!”
一旁正在给别人上药的军医听了,忍不住破口大骂:“能个屁!先滚过来把血止了!”
陈广急赤白脸地还想分辨两句,已经被两名兵卒扶到一旁坐下。下一名伤卒被抬上来时,腿上的铁甲早已不翼而飞。
“哪一部的?”
“显甫公子后军……”
“军侯叫什么名字?”
那人疼得满头大汗,哆嗦了半天才吐出名字。书佐在厚厚的两册名簿里翻找了一阵。
“有了。送去西侧伤棚!”
一辆大车刚将伤卒卸下,旁边立刻有专人上前,将车轮重新仔细检查一遍。凡是还能继续拉运物资的,绝不准空车返回。装满剥落的破旧甲片,装满收集来的断裂箭杆,或是装上城外营寨急缺的麻绳与木楔,再次匆匆运出城去。
袁绍并没有亲自去伤兵营安抚士气。他仍坐在中军大堂。黎阳败退后陆续送来的各种军报,已经堆满了半张大案。
今日送来的是整军后的兵册。袁绍强撑着核过能够列阵的实数,命新旧守卒轮流替换守门,伤车一律从西门进,运粮车则分批出城。主簿把尚未归营的人员另册单列,退出去找各营逐一核实。
审配一直默然坐在侧首,见主簿领命退下,这才忧心忡忡地开口道:“主公,曹军已经在城南开始大肆收割我们的麦田了。”
袁绍面无表情道:“让他收。”
审配抬起眼看向他。
“主公不打算出兵迎击?”
“拿什么出击?”
袁绍将黎阳报损的清册轻轻往前推了推。“刚从前线退回来的兵,连谁战死、谁溃散都还没彻底算清楚。现在贸然派他们出城迎战,等于是送给曹操再痛打一遍。”
“让城外各处营寨死死守住要道,粮道不可断,把伤兵稳稳接回来。显思、显甫各自整顿好自己的兵马。”
审配不甘心地追问:“若是曹操倾尽全力强攻邺城呢?”
袁绍抬起头,望向堂外:“那就守。邺城,可不是黎阳外围那些单薄的小营寨。”
说完这番话,他又剧烈地咳起来,伏在案上缓了许久才堪堪止住。侍从赶忙端来温热的水,袁绍小口抿了一下,将水盏放下,重新拿起了下一卷木牍。
……
入夜,曹军大营内陆续收到了六份最新的探报。
三份死死盯着邺城的城门动向,两份盯着袁军粮车的出入,最后一份,则详细记录着袁谭与袁尚各部的兵马调动情况。
郭嘉将最后一份探报握在手里,借着烛火反复看了许久。
曹操在灯下问:“你在看什么?”
“在看他们两边的人马,究竟在往哪里走。”
“看出什么门道了?”
“显思的人马大多盘踞在东南方向,显甫的人马则多集中在北面与城西。两边的防区依然泾渭分明,分得极开。”
曹洪在一旁兴奋地插嘴道:“那不是正好?他们分得越开,咱们越好各个击破!”
郭嘉却摇了摇头。
“分得开,并不意味着他们现在就会打起来。”
他又翻开另一片木牍:“显思的前军,今日从城里领到了一批补发的铁甲;显甫的后军领到了马料与弩弦。两边的物资支取,走的全是中军的大印。”
曹操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郭嘉轻叹了一声道:“袁本初还在,两边都得听他的。可显思、显甫各领自己的兵,郭图、辛评随前军,审配守邺城。今日肯一同御敌,平日的嫌隙却不会就此消失。”
曹操问道:“所以呢?”
郭嘉一时陷入了沉思,没有立刻作答。曹操自己先一步走向帐门,负手望向邺城的方向。高大的城墙之上,火把如长龙般一列列亮着,戒备森严。
真要硬打,眼下并非全无机会。黎阳已破,袁军新败退守,士气正低。可若是强攻邺城,需要填平深沟、逼近坚城、分兵护卫粮草,还要时刻防备河北四州的援兵,更要防备袁谭、袁尚两支机动兵力在外侧不断撕咬自己的补给线。曹操看了许久,始终没叫军吏取攻城图。
曹操让亲兵把那三片盖着中军印的木牍拿来,又看了一遍。
“强攻,确实能打。”
曹洪当即战意昂扬地上前一步:“那就打!”
郭嘉却在身后轻声唤道:“明公。”
曹操转过头。只见郭嘉将手中的探报缓缓合上,目光冷静而清醒。
“先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