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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许都，天气已渐渐燠热起来。军府的南窗虽敞开着，曹操面前的书案上却依旧铺展着那幅河北舆图。昨夜刚递送来的战报显示，袁谭又在向邺城方面催讨铠甲与兵马了。而由袁尚经手拟定的首批配发物资，在盖了中军大印送抵前线营地后，铠甲仅给了一小部分，弩弦倒是给足了数，至于补充兵员的请求则被直接驳回。郭图愤愤不平地抱怨那句“不是没有，是不肯给”，甚至连曹军潜伏的探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曹洪看着战报，乐得直咧嘴：“这回他们兄弟俩总该彻底翻脸了吧？”

曹操不仅亲眼见过这兄弟二人争斗得最凶狠时的模样，更见过袁绍死后整个河北分崩离析的惨状。他心里当然也巴不得郭图那句刻薄的挑拨之语，能结结实实地扎进袁谭的耳朵里；但期盼终归不能当做确切的战报来看，曹操还是耐着性子将那份军牍翻到了最后。他指着战报上的另一行字让郭嘉看：袁谭最终只是命人重新清点了营中的破损残甲，然后将缺额再次报送回了中军。

郭嘉拿起那封报，先看末尾。袁谭没有派兵抢甲，袁尚也没拦催甲的公牍；这一次争执，仍送到了袁绍案前。

“中军的批复还没到。”郭嘉道。

曹操伸手，取来一片空木牍，压在案旁：“到了，单放这里。”

曹洪望了望那块空地方，方才的笑意已经没了。

案旁还有贾信从黎阳送来的报。袁军探骑到河边试过，却没越界，遇上曹军巡骑便收回本营。郭嘉把代表这支兵的木片放回舆图，仍在袁谭的营门前。

曹洪听得心生烦躁，忍不住插嘴道：“要不要让咱们潜伏在河北的人再暗中添把火？”

“这火怎么添？”曹操反问。

“索性给显思故意卖个破绽。让他误以为黎阳的留守军备松懈，等他借着要出兵的由头去请兵时，正好逼着显甫表态。”曹洪提议道。

曹操抬起头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他若是真出营，第一个挨揍的可就是贾信了。”

“那也未必真打得起来。”曹洪争辩道。

“就为了看袁家这两兄弟打架，先拿咱们自己人的性命去赌上一回？你这盘算倒真是会替我省事。”曹操调侃道。

曹洪被堵得没话说了。曹操将手中的军牍放下，收敛了笑容：“传令贾信，照旧死守渡口。探骑的活动范围可以再逼近些，但绝不许拿咱们的营寨去当诱饵。我要的是确凿无误的实报。”

当天清晨，曹操便已命人将黎阳以及沿河各营的留守兵力仔仔细细地重新盘算了一遍。他要心里有数：倘若北面突然燃起战火，许都的援军急行赶到黄河边需要耗费几日，官渡大营还能不能接应后撤的伤兵；若是北面按兵不动，那南下的步卒究竟又能抽调出多少。负责推演的军吏答得十分流利，曹操却执意命他将两处最坏情况下的日程都列排出来。

曹洪在一旁听得心里直发闷：“咱们不是等着看他们打吗？怎么倒折腾起咱们自己来了？”

“他们真打起来，我得能及时赶回去。”曹操沉声说道，“他们不打，我也得有地方可去。如果两头都不做防备，那咱们等来的便不是机会了。”

郭嘉站在门边，看着分成南北两片的舆图。他先前觉得袁家迟早要裂，如今每有一封中军令，兄弟俩便又忍下一回。再劝曹操等，总得拿出比口角更实在的凭据。

“你心里的盘算也变了？”曹操问道。

“若中军这回肯补甲，显思再动兵抢仓，便少了个由头。”郭嘉答道，“得看车能不能送进他的营门。”

曹操点了点头，叫军吏把押甲车队的去向也交代给探子。

午后时分，南面的军报送抵了。探马回报，刘表又在核查北线的两处粮站，新野城外的岗哨也丝毫没有撤去的意思。曹操看过一眼，便将那份军报原封不动地压在了舆图的南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