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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渡的水位比前几日又退下了半尺，最浅处如今只堪堪没到马膝。可真正的麻烦，却在于南岸的那段路况。大军若从水边强行上岸，还得费力爬过一段湿滑的斜坡，随后才能踏上一条足以通行重型辎重车的坚实土路。路边错落着两处茂密的旧柳林，只要顺着这条土路向南推进不到十里，便能截断新野城北面的运粮道。
若是让曹军用木料补上了旧桥，重车便能过水，刘备守在后面的大队兵马也得提前压上去。周军侯天没亮就提着灯笼来查桥，确认缺口尚在，这才放心地让粮车离开。
前一夜，周军侯已命人收起了外侧的一部分桥板。天色微明之际，守卒又遵照刘备的军令，麻利地卸下了南岸桥头的三段桥板，横抬到柳林里妥善藏好。从对岸远望，桥桩还稳稳地立在水里，可到了近前才会发现桥头赫然缺了数丈，车轮根本过不去。
渡口外还停着一辆空车，车夫赶着牛缓缓退出桥口，回头问道：“将军，真不留一辆车在这儿堵路？”
守卫渡口的军侯果断摇头：“一辆都不留，全撤。”
“可曹军这不是还没打过来吗？”
“非要等人家打过来了再撤，你愿意替你的牛去挡冷箭？”
车夫不说话了，老老实实甩鞭赶牛向南走。前一夜撤出的两车豆料早已走远。守卒又把渡口旁散放的草料统统收进坡后，岸边只留下了当值的人手。
昨夜三更时分，刘备已定下了分兵之策：州军负责死守桥口，本部兵马居后接应，东边另伏下一支骑卒。给襄阳的急报照样送，但临阵变故便直接按已经颁下的州牍自行处置。周军侯将副牍妥帖地收进甲内，率先带人赶到了渡口。
张飞策马赶到渡口时，第一眼便发现了南岸的桥板缺了一大截。
“南岸这段也收了？”张飞问。
军侯迎上前抱拳答道：“全凭刘使君昨夜的军令行事。”
张飞探头往河水中仔细张望了一番，赞赏道：“做得好。北岸还能上人，咱们这边可千万别给他留现成的。”
军侯点头，指了指藏桥板的那片柳林。
张飞问：“人都到了吗？”
“州军四百余名弟兄已在渡口集结完毕，另有一百二十名弩手待命。东边的林子里，还埋伏了两屯人马。”
“俺的人呢？”
“您的部下尚未赶到。”
张飞猛地转头，南方的地平线上已然扬起了滚滚尘土。关羽一马当先疾驰而至。他身后并未跟随大队人马，仅仅带了数百名精锐。前排是持厚盾的步卒，后面跟着弩手，而骑兵则并未在渡口停留，而是顺着东侧的缓坡向外围悄然散开警戒。
关羽翻身下马，目光锐利地扫过桥面：“粮都撤走了？”
“走了。”
“桥板何在？”
“藏入林中了。”
“州军呢？”
“都在原位。”
关羽微微颔首。
张飞凑上前问：“二哥，大哥呢？”
“在后面压阵。”
“俺去下坡，把他们能上岸的那片地先堵死。”张飞道。
关羽看了看周围的地势：“等他们上了岸再动，别先把骑兵的底牌亮给对面。”
张飞勒转马头退到柳林后，叫陆续赶来的本部人马收起旗帜，特意留出了让弩手向下放箭的射界。
……
当刘备纵马抵达渡口时，对岸已经隐隐绰绰地升起了曹军的战旗。来的并非曹操的主力大军。起初对岸只出现了十余名骑兵，随后数百名步卒黑压压地压了上来，弩手被簇拥在军阵中央，后方跟随着十余辆装满短木、绳索和军粮的轻便马车。
曹军并未急于下水涉渡。双方隔着浅浅的河水，各自停住阵脚，弩手在厚重的盾牌后站定。
“昨日，他们可曾来过此地？”刘备问。
“骑探来过两次，都只是在外围远看。”守渡军侯回道。
“可曾看见咱们撤走粮车？”
“应该是看见了。”
“桥板呢？”
“昨夜才拆的，他们未必能看见。”
刘备又指向东侧：“东边那条小路情况如何？”
“用大车横堵了两处。骑兵勉强能绕，重车绝对不好走。”
“西边呢？”
“全是泥地，昨夜又特意浇了水，陷马。”
张飞在林口听得真切，看了一眼西侧的湿地：“那就把他往桥口挤。俺也去那里等他。”
刘备抬手指向对岸：“他们来了。”
曹军率先行动的依旧是骑探。二十余名骑兵沿着河岸向东疾驰，似乎想寻找一处更易涉渡的浅滩。荆州军并未盲目追击，刘备只下令让本部的骑卒隔着土坡，跟住他们。
第一队曹军步卒举盾下水。河水很快漫过了他们的膝盖，曹军阵型严密，有人高举盾牌防御，有人手持强弩警戒。走在最前排的几名士卒甚至还吃力地拖拽着两根短木，显然是想试探残存的桥桩是否还能继续搭桥。
荆州弩手并未一见敌军下水便慌乱放箭。军侯回头看向关羽，而关羽的手始终压在刀柄上。直到冲在最前面的曹军艰难地趟过了河心，关羽才猛然抬起手臂。
“放！”
刺耳的弩弦声一齐炸响。密集的弩箭集中射向那些抱木的曹卒，几支箭落在水边，激起细小的水花。
冲在最前头的一名曹卒举盾慢了半拍，肩头顿时中箭，惨叫着一头栽进水里。旁边的同伴慌忙将他死命拖起，用来搭桥的短木也随之落入水中。对岸的曹军弩手立刻放箭还击，密集的箭矢从北岸斜着压过来，狠狠打在荆州军的盾面上，爆出急雨般的啪啪声响。
州军前排有人大腿中箭，身子刚往后倒，便被同伴一把拖回盾后。
“换！”军侯厉声断喝。后排的盾卒迅速补上，伤卒被抬下，盾阵间露出的空隙转瞬即被堵住。
一名年轻州卒刚补上，便有两支弩箭打在盾上。他下意识侧身，老卒用肩抵住他：“别转身！”又将自己的盾挪过半尺，挡住侧面的空当。
刘备在后方看见了，没让整排盾阵向后退，只命预备的盾卒再靠近些。关羽等对岸第二轮弩声停下，才再次挥手，叫这边的弩手放箭。那年轻州卒蹲在盾后，听见自己人射出的箭矢嗖嗖地从头上飞过，攥紧盾把的手总算松了一点，腾出指头把盾带往腕上死死缠牢。
河里的曹卒并没有被这一轮箭雨全挡回去。有人借着倒下的短木站稳了脚跟，后面的人便扶着他的肩拼死往前挪，几面大盾接在一起，终于硬生生抵到了南岸之下。
曹军第一队终于拼死冲上了南岸，人数不足百人。他们机警地避开荆州盾阵的正锋，沿岸直接扑向残存的桥桩。两名身手矫健的军士抽出粗绳，企图将岸边残存的旧桥板拖拽过来填补缺口。
张飞在林边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扭头向刘备高高抬起手中的丈八蛇矛。
刘备指了指桥后的那段硬路：“堵住这里，别下水！”
“交给俺！”
话音未落，张飞已催动战马，如猛虎下山般冲下斜坡。他身后并非本部大队，仅有一百余骑。冲至坡底后，骑兵没有冲进浅水，而是沿着硬土路直接横切，死死堵住曹军上岸后能展开阵型的那片空地。
曹军忙结盾。张飞不撞正面，带近旁几骑斜插桥后，先占硬路。抱绳的曹卒刚到桥桩边，便听见身后的马蹄。
曹军军侯提矛刺向马颈。张飞压矛磕开，顺势前送，对方侧身用盾接住，接连退了两步。旁人刚想补上，张飞已收矛勒马，矛杆横扫，将扯绳的兵撞倒在泥里。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