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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西平城南面的一座曹军先锋营垒,开始有条不紊地撤收。
全副武装的军士们合力拔出深埋的拒马鹿角,将原本准备运往前沿阵地的成捆箭束,一摞摞重新装回大车。成堆的豆料被一分为二,一半就地留下以备不时之需,另一半则装车向北运走;南向的前锋兵力并没有彻底撤空,依然有探骑日夜不停地向新野方向巡逻游弋,只是队伍后头那些沉重的辎重车,全都齐刷刷地调转了车头。
曹洪披甲站在官道旁,看了一会儿撤退的车队,转头询问北边的驿站与黎阳大营准备得如何了。军吏赶紧上前禀报,称沿路轮换快马的军令早已发出,贾信加派探骑摸底的回报也已顺利收到,许都那边也已经腾出人手,正准备随时接应北运回去的粮车。
“前些日子还在跟刘备的人死争那几块破桥板,今日便说回头就回头了。”曹洪感慨道。
曹操恰好从营帐里出来,听见这句牢骚,便随口问:“桥你不是已经看过了么,还想再看几遍?”
“那刘备那边呢?”
“留些人死死盯着。西平的大营不要彻底撤空,要让他心里清楚,咱们的大军还在。”
曹洪大笑道:“看来玄德,这回还真让咱们平白费了不少工夫。”
“人家凭本事守住了那渡口,咱们该费的工夫就得费。”曹操利落地翻身上马,握着缰绳叮嘱道,“你留在西平的兵马,招子放亮些,也别叫他轻易摸黑摸过去占了便宜。”
军吏快步上前,送来刚刚誊改好的调令。上面清楚写明:原定南运支援的重车、修桥的辅兵人手与多余的战马草料,分批撤回许都一线,整装准备北上;而西平留守的军队则仍照原定防线严防死守。曹操接过调令核对了一遍,这回没有再添“若袁氏两部交兵”那一句。
“大军回许都以后,关于北边的探报必须每天归拢一次,加急的情报随到随送,绝不能耽误。再派人快马去告诉贾信,袁家兄弟那两边的动静要看,本初那老狐狸的动向更要死死盯着。”
“主公,具体要看什么?”
“看他如今还能从哪里顺畅地调兵,看他又撤换了哪里的将领,看他哪道军令送出去了底下的骄兵悍将却没人听。别再拿他们两个兵营为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吵了半日这种烂报来烦我,问我何时进军。”
军吏记下。曹操催动战马,经过那些排成长龙的北运大车,浩浩荡荡的队伍便沿着官道,继续向北挺进。
……
新野先从三路哨报中看出了变化。
浅渡对岸的曹军精骑明显变少了,北面的官道上不再有新扎营垒的动静,就连西北粮站的侧路,也没再出现过成群结队的曹军探马。随后又有潜伏的细作禀报,亲眼看见沉重的辎重车正在向北面撤走,可曹军大营的各色旌旗却并未全部撤下。
张飞听完军报,立刻上前问要不要率兵去死死咬住曹军的后队。孙乾在一旁谨慎提醒,眼下尚未彻底探清曹军这究竟是真的回军撤退,还是在暗中调换营防布下陷阱。
“先不追。”刘备沉稳下令。
张飞不死心地向地图上比划了两下:“大哥,若是曹军只留下骑兵断后,咱们从这两条路摸上去,倒真能把他们给端了。”
“三弟,记着,必须等彻底探清虚实再说。眼下先让哨骑死死跟住他们,别冲动地把咱们本部的底子全带出去冒险。”
张飞闷闷地应下,转而又问浅渡那批苦战的兵马是否可以换防回来。邓、周两营的将士已经连着死守了数个日夜,自己手底下的兵也有伤在身,总不能一直把同一批人当铁打的顶在前头耗着。
刘备转头让关羽去安排各营轮换的事宜,自己则翻开厚厚的伤亡名册。那场仗,州军阵亡了七人,重伤十一,轻伤二十余;刘备自己的本部也阵亡三人,重伤六人。孙乾贴心地将两部将士的名籍分列开来,刘备逐字逐句地仔细看过,叫人另抄录一份,专程送去襄阳的州府。
“都是在同一个地方流血拼命的弟兄,上报的时候还要分得这么开?”张飞不解地问。
“伤的弟兄,咱们一起尽心医治。但报籍的名册必须分开,免得襄阳州府那边互相推诿,漏了他们应得的血汗抚恤。”
张飞听罢,便没再多争辩,低下头默默看了看花名册上那几个熟悉的冰冷名字。此时,门外邓军侯正等着领取轮换防务的军令,他身上的铁甲还沾着河边那场激战留下的干涸血泥。他大步进来时,先热心地问三将军带来接应的弟兄是不是也急缺干净的药布,说自己营里尚有些存货,可以马上派人送来。
张飞抬起头,神色略有缓和:“俺也正准备去库里看看缺不缺呢。”
邓军侯双手接过军令退了出去,张飞跟着走了两步,忽又回头问:“大哥,这些借来的荆州兵,咱们什么时候还给州牧?”
“等州里下调令的时候,咱们就还。”
“那要是曹军真的全退走了呢?”
“那也得跟襄阳把撤防的交接事宜一桩桩说妥当。你今日随随便便收回来一营兵马,旁边负责守路的人总得知道防线空了不是。”
简雍在旁边摇着羽扇轻笑:“依我看,借钱还是最省事的,至少你欠人家多少铜板,自己心里数得清清楚楚。”
“俺手里的兵,俺也数得清清楚楚!”张飞瞪着眼不服气。
“那你倒是说说,今天该还哪一营,明天又该哪一营继续去守桥?”
张飞嫌烦似的瞥了一眼错综复杂的舆图,大手一挥:“还是借钱痛快些!”
刘备终于被逗笑了:“那你有闲钱么?”
张飞粗着脖子不答话,一把掀开门帘,去找邓军侯商议药布的事了。
刘备收起笑意,将剩下的名册认认真真看完,也起身往伤兵营走去。伤兵院里的血水已经被杂役泼水冲洗干净,但院子里晾晒着的布条上,却仍有洗不掉的暗红色血痕。关羽正背着手站在门外,同一名医者低声交谈,见刘备亲自来了,便主动将最里面那间相对安静的病房让了出来。
榻上躺着一名州卒,箭从大腿取出后还在发热。刘备替他掖好薄被,他便醒了,挣扎着想起身,第一句却是问桥还在不在。
“桥还在。”刘备温和而有力地按住他的肩膀,“曹军已经被打退到河对面了。”
州卒躺回去,喘了两口气,说盾不知丢在何处,若算遗失军械,还得请军侯作证。中箭后,他实在拿不住了。
“你先安心治伤。那面盾的事,我亲自去同他说,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