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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在榻旁静静坐了片刻,直到那名州卒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这才起身离开。刚出房门,正巧邓军侯抱着一摞药布匆匆进来,两人险些撞个满怀。军侯赶紧退让到一旁,让身后的医者先进去,刘备顺口问他营里还有几人的家眷没寻着下落,军侯答复说已经托了同乡带口信去问了,只是目前尚未收到回话。
“一旦有了回音,立刻来报我。”刘备郑重道。
院门外的一角,整齐地摆放着从战场上收回的阵亡将士兵器,有的长矛木杆已经折断,有的长柄上缠的防滑麻布还好好的,只是上面沾满血污,再也不会有人来认领了。刘备停下脚步,低声吩咐亲兵去另找个干燥妥当的库房小心存放,别把这些将士的遗物同废弃的烂木头随意堆在一处。关羽默默陪着他走出伤兵营,兄弟二人,谁也没有再主动提起率军追击曹军的事。
……
曹军南进的势头停了,新野的暗哨却照旧。浅渡补回桥板,岸边另存备用木料,粮车等骑卒探过前路,再分批通过。调来的州军仍按原部轮换,三面荆州旗都在,受伤的人换下去,空出的哨位另有人顶上。
关羽巡北道回来,带回邓军侯改过的路线:一处水沟塌了,车队已绕开。孙乾将新路补进舆图,随换下的骑卒带给相邻两营,刘备没有再抽本部过去。
……
襄阳的州府收到浅渡捷报后,刘表立刻将送报的军吏传唤进来,让他把两军在河边交手厮杀的经过原原本本地细说了一遍。州军究竟是何时顶上去的,张飞到底是从哪边的树林里杀出来的,那一批批粮车又是否安然无恙地过了南岸,这些细节他全都问得极为细致。军吏职位低微,只知道竹牍里写的那些明面上的东西,答不上来的地方便只能卡住停住,坐在一旁的蒯越也没有出声替他遮掩圆谎。
刘表的目光移到战损伤亡那一片木牍时,翻看的手渐渐慢了下来。那七名阵亡的州军名字被工工整整地列得极为整齐,而在名字的下方,还另外详细记录了刘备本部兵马的死伤情况。
“玄德的本部,这回也折损了人手?”
“是。三将军当时亲自带骑兵冲杀接应,没让咱们的州军弟兄独自在前头当盾牌挡着曹军。”
刘表点点头,又把前面的兵力部署仔细看了一遍,手指点着浅渡东边的位置问,埋伏在那里的骑兵,可是他前不久新拨给新野的人马。军吏如实答复说不是,那是刘使君的本部精骑。刘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人退了出去。
蒯越等堂中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询问增援新野的各营兵马,该如何做后续安排。
刘表将那卷木牍重重搁在案上:“曹军眼下并没有彻底退干净,若是现在就把兵撤回来,玄德就只能把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底全拆开顶上去了。”
“可州中已经有人暗中担忧,这兵马若是在新野驻久了,手底下的将士日后只认新野的刘玄德,不认襄阳的州府了。”
“人家刚刚才带着弟兄替我挡过了曹操的兵锋,我一转头便过河拆桥把兵收走?”刘表转头深深看向蒯越,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何况曹操在西平还留着兵马,他若是看见我们荆州自己先迫不及待地挪营撤军,心里会怎么想我们?”
蒯越听罢,便没有再进言劝说收兵,只是将早已拟好的驻防安排牍往刘表面前推得近了些。刘表提笔欲签前,又仔细确认了一遍那些阵亡州卒的名籍是否已经另行抄录妥当。得知底下人已经照办另送了,他这才提笔签了字,下令伤兵全部先留在新野安心医治,各营兵马暂且继续驻守原防线不动。
待使者拿着文书退出去后,刘表依然端坐在案后。直到窗外路过的靴声渐渐走远,他才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这几营兵交到他刘玄德手里,倒还真是派上用场了。”
蒯越在一旁听得真切,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刘表却已低头拿起了下一份积压的军报。
……
过了几日,襄阳的最终回牍送达了新野。刘表未令撤兵,只说曹军是否尽数北撤尚未查清,增援的州军暂且留驻新野,刘备原先拥有的临急处置军权也继续有效,一切等北线敌情彻底明朗后再行决议。
张飞听完念出的公文,粗声道:“说白了,就是先不让咱们还兵了?”
“至少眼下是先不还了。”孙乾点头道。
“直说这么一句,俺不就听懂了么。”
刘备将竹牍收好,立刻叫来那三位领兵的军侯,将继续驻防的要地和各营轮换的细节一一当面说清。邓军侯干脆利落地接了军令,根本没有再去多此一举地问一句,要不要等襄阳州府的下一封文书再行动;周军侯也只是关切地问了一句,北岸的哨位是否还要照旧布防。
“一切照旧。受伤的弟兄赶紧换下来休养,但前线守桥的人,一个也不能少。”
三人齐声领命退出,分别回营去安排具体的换防事宜。简雍懒洋洋地靠在门框旁,望着帐外高高飘扬的荆州军旗,打趣道:“景升兄请你的这顿饭,一直吃到现在,这席还没散呢。”
“下回再去襄阳,你替我去。”刘备道。
“我只负责陪吃陪喝,这等费脑子的事,我可不接。”
刘备笑着把回牍递给孙乾,卷好的舆图也交给他收起。
他大步走出军帐,恰好瞧见邓军侯正站在路口,规规矩矩地等周营的队伍先通过。本部的骑卒则熟练地从旁边一条小道绕向北门,两支队伍井水不犯河水,再没有像往日那般互相拥挤作一团乱麻。
周军侯骑马走在队伍的末尾,瞧见刘备出来,立刻勒马大声请示,要不要在营外把阵型再重新合练一遍。刘备温声问他们从浅渡撤下来后可曾吃过热饭,周军侯答复说还饿着肚子,本想着先把人头带齐了来候令再说。
“那先让弟兄们吃口热饭。”刘备立刻道,“等下午有空了,再带人走一遍防守侧路的阵型,那些身上带着伤的,就别跟着瞎折腾了。”
周军侯应了,挥手让队伍进营。有个兵把头盔挂在矛杆上,走得歪歪斜斜,被军侯喝住,忙取下抱在怀里。同伴笑着撞了撞他的肩,两人一起进了营。
刘备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过,这才同关羽并肩往北门方向走去。方才经过路口的那队骑卒此刻已经出了城,刚刚换下来休整的一队人马正迎面回来,为首的那名骑长瞧见刘备,隔着半条街便高声禀报北路一切平安无事。刘备笑着让他们先去好好歇息,另把负责留守的军侯唤到身边。
“夜里的暗哨,还得照样放出去。”刘备低声嘱咐,“曹操的人根本没走干净,咱们千万别先让他瞧见咱们骨头松了。”
……
北上的漫长官道上,曹操收到了西平快马转送来的南线军报:浅渡已经恢复了通车,防守的荆州军并未撤离半步,刘备也稳得住气,没有派兵趁乱追击。
他面无表情地把军报随手收进匣中。这时,又一名满头大汗的骑卒从后方赶了上来,这回送的是邺城的急信:袁谭与袁尚仍未交兵,袁绍新批了秋粮调运的公牍。
曹操迅速看完信件,厉声问那粮草究竟往哪里发。那骑卒支支吾吾答不齐全,曹操便冷着脸命军吏立刻传下话去,下一封情报必须详详细细附上各路粮草的确切去向。
郭嘉在旁一直静静等着。曹操把刚看完的竹牍递给他,手指重重点了一下末尾最后那道中军的批令,随即抬起头,目光望向北路。
“不跟他们干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