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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城外,自西平撤回的重车碾着泥泞的旧辙,发出沉闷的轴响,陆续驶入城中。夏侯惇与南线前锋依旧屯驻原地,曹操没去催问那边的战报,只是命人将北路地图在案头悉数摊开。
秋雨泡坏的道路得修,官渡耗损的驿马得补。过冬以前大军不过河,可等到明年开春过河,粮草就得稳稳跟上。
郭嘉在一旁盯着图,随口问道:“河北那边,往后还报他们兄弟争不争么?”
曹操随手将几份黎阳一带的军报拨到他面前:“报他们怎么守。”
……
黎阳送来的第一封急报敲开许都军府大门时,天色还没亮透。
传信的骑卒在道上一连换了四匹驿马,最后一匹冲进城门时,马鼻子里喷出的全是浓白的粗气。人刚从马背上翻下来,双腿便是一软,死死抱住门柱才勉强站稳。值夜的军吏快步迎上,接过木匣,凑在灯笼下查验封泥——没破。再看外签日期,正是昨日午后。
“送进去!”
军府堂内早已亮起了灯。曹操端坐案后,面前摆的不是地图,而是昨夜刚从官渡、黎阳和河内快马递送来的三摞军牍。
骑卒入内,单膝跪地行礼。军吏利索地挑开新报封泥,展开竹简,照规矩念道:“袁谭、袁尚仍未交兵……”
曹操一抬手,军吏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一句放后面念。”
军吏愣了一下,赶忙应诺。曹操紧接着问:“黎阳前营昨日动了多少人?”
“两营换防,一营往东,一营补到河上,约一千余人。本地仓发三日粮,前营军司马下令。”
“邺城批了没有?”
“没有。袁尚昨日也从邺北调了三百余骑往南,带三日豆料和草束,用的是他本部的兵。”
曹操点头,示意往下念。
黎阳前营还请补弩弦八百根、箭杆三千余,旧库只发了一半;一同请调的骑军,却被邺中压住了。
“这件拿来。”
军吏递上抄牍。上头不是袁绍亲笔,末尾却盖着中军大印:本地能补的先补;跨部调骑暂缓,先核现有兵数与渡口粮额。
曹操将木牍搁下:“还有吗?”
“有。青州一处粮站昨日与袁尚后军争车。青州说车已按袁谭军额征用,袁尚后军却说邺南有军械急需送……”
“打起来没有?”
军吏一怔:“回明公,没有。”
“怎么处断的?”
“地方先将车扣住了,两边都向邺中急报。今日凌晨,回牍还未到。”
听到这里,曹操才往凭几上靠了靠。此时曹洪刚迈进门槛,正巧听见最后两句:“还真没打起来?”
曹操瞥了他一眼,军吏识趣地低下头。曹洪反应过来,尴尬地咳了一声:“末将是问车。”
“车也没打。”曹操语气平淡。
郭嘉从堂内另一侧笑出声来。曹洪瞪过去:“奉孝起得倒早。”
“我是被北门的马蹄声吵醒的。”
“你住得离北门远着呢。”
“那就是被子廉将军的大嗓门吵醒的。”
曹洪懒得理他,大步走近。曹操把两份自行换防、调骑的军报放在左边,将请援和争车的另放一边。曹洪低头看去,那一摞只有两份,偏偏都还没办成。
曹操指着争车的那份军报:“盯着这件。我要知道邺城里的令,什么时候能到。”
军吏应声退下。
……
曹洪站在一旁,此时终于听出了些门道:“明公现在看的不是谁先动兵,是看他们动兵的时候,什么事要问邺里。”
曹操纠正道:“都看。只盯着一处,容易看错。”
郭嘉走过来,拿起青州争车的那份军报:“袁本初这手腕还算清醒。他把能让儿子们自己办的事放出去,把容易互相扯皮的事收归中军。”
曹洪不解:“这不是做得挺好么?”
“是挺好。”曹操答得很快。
曹洪反而被噎得没话了。曹操将双手按在案上:“所以才要打。”
郭嘉放下军报,挪步到了地图前:“明公准备先打哪儿?”
“还没找见。”
“那现在看什么?”
“先看哪两处一齐出事,邺城里就得权衡取舍。”
曹洪眉头大皱:“真要是同时出事,全都派兵救不就行了?”
曹操反问:“你有两支随时能用的骑兵吗?”
“没有。”
“那就只能先救一边。”
曹洪这下彻底明白了。郭嘉却摇了摇头:“若袁本初未雨绸缪,提前把骑兵拆成两支呢?”
“那也好。”
“怎么还好?”
“一旦拆开,每一支兵力便薄了。”
“若是不拆?”
“那就看他先给谁。”
郭嘉没再追问,俯身去看地图。曹操选中的几处渡口还未探全,通向袁军后营的道路,也只画到半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