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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邺城东面，新接缺口的第一根木桩，是趁着天还没亮打下去的。
木桩不高，露在地上的只齐膝盖。两名军士死死扶住桩身，第三个人抡圆了木槌往下砸。第一下偏了，沉重的木槌擦着桩头“砰”地砸进烂泥里，溅了旁边人一腿泥点子。
“你昨夜喝了多少？”
“半碗粥。”
“半碗粥怎么砸成这熊样？”
“你行你来。”
两人没好气地换了手。第二下正了。咚。第三下。咚。
再往西，另一个小队也在打桩。更远处还有。每隔一段距离，便插着一面小旗。旗不大，只用来给挖沟的人指明方向。
曹操从南营出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军吏抱着昨夜重新标画的围城图，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禀报：
“南面已经定下了三段。”
“西南两段还在丈量。”
“西面有一处地下冒水，昨夜试着挖了半人深，今晨塌了一边。”
“东面呢？”曹操问。
“昨夜显甫突围的那几条路，已经立了两个小营。今日先把沟接上，暂不往外多推。”
曹操没骑马，顺着围线一路走。南面第一段的土硬，一锹下去便碰到石头，民夫挖得极慢。军士们先用铁镐刨松硬土，再一筐筐往外抬。这段沟才到小腿深，从邺城城头望下去，像一条刚翻过的田埂。
曹洪站在沟边往下望了望，眉头拧成了疙瘩：“就挖这么浅？”
军吏答：“今日先把各段挖通。”
曹洪抬头：“只为接线？”
“先让四处都知道自己负责的段落挖到了哪里。等全接上以后，再挑要紧的地方往下深挖。”
曹洪不以为然：“就这点深度，袁军一抬脚便跨过去了。”
曹操接过话茬：“那便让他先看见我们挖浅沟。”
曹洪猛地转头，曹操却已经背着手往前走了。
“今日先挖浅，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曹洪几步跟上去：“又要骗人？”
曹操侧眼看他：“挖沟怎么能算骗？”
“明公自己说先浅。”
“先浅，是因为四十里的围线若全挖两丈深，今日根本挖不完。”
曹洪琢磨了一下：“这话听着倒像是真的。”
曹操没理他。
……
走到南面低地，沟底开始汩汩往外冒水，军士们正手忙脚乱地撑起快要垮塌的土壁；北面沙地土质松软，挖得快，可一转眼土又滑了下去。曹洪跟着曹操走过几段，发现每处深浅都不一样：有的才到膝盖，有的已齐腰深，还有些地方暂时没法挖，只能先拿拒马插上对付。曹军上万人沿着城外各段分散开来，真正能打的战卒全守在工事后面，往返的探骑则死死盯着邺城的每一扇城门。
“这么个围法，哪一段会先顶不住？”曹洪问。
“我们不知道。”曹操面色平静，“所以每段先放人守着。城里同样也不知道，哪一段明日就会变深。”
大白天看过去，这些破破烂烂的浅沟远远谈不上能困住邺城。可城墙上的守军顺着墙头走一段，就能在远处看见一处曹军的旗帜。两天前还能出城绕开的旧路，如今一旦出去，便会一头撞上曹军。城中的军侯已不敢再按旧路标向审配报信，等审配上了城墙，他们还在指着远处争执到底是哪两处营盘连到了一起。
邺城城头，一早就把这些小旗看得真切。审配亲自巡了南、西、北三面。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曹军不是在某一处挖深沟。他们是到处都在挖。南面一条，西面一条，北面又一条。就连东面昨夜显甫走出的那几条旧路，也有人在立桩。距离太远看不出沟有多深，只能看见翻起的新土像长蛇一样越盘越长。
军侯跟在审配身后，语气带着几分侥幸：
“不过半人深。有些地方连膝盖都没到。”
审配冷声问：“昨夜派人摸过没有？”
“西南两处摸过。”
“能过？”
“能。”
“木栅栏呢？”
“还没全立起来。”
“守兵？”
“每段都不多。”军侯说到这里，声音明显轻松了些，“若曹军就这么围，根本挡不住人。”
审配却没有笑。
“曹操费这么大劲挖四十里长沟，就是为了让我们一脚跨过去的？”
军侯一愣：“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别急着替他高兴。”
审配走到城垛边往下看。南面曹军的工地上，民夫还在一筐一筐地运土。远处的土堆后，列着隐约的弩手。再往后，是整装待发的战马。曹操手里能打的兵，并没有全去拿铁锹。
“今晚试两处。”审配断然道。
军侯立刻请命：“西南面？”
“一处西南。另一处去东面。”审配目光冷冽，“昨夜显甫走过的地方，曹军今日一定会想方设法补死。”
“带多少人出城？”
“每处三百。”
军侯显然有些失望：“才三百？”
“你想带三千人出去送死？”
军侯不敢作声。
审配冷冷道：“我们是去看沟的，不是替曹操送人头的。带上钩索，带上斧头。能把木栅拖倒便拖倒，拖不动就把他们的工具全烧了。打一下就撤，绝不恋战。”
“喏。”
……
午后，北面又出了一桩险情。沙地突然塌方，差点活埋了一个民夫。曹军不得不把沟挖宽，没再逼着每一段都死抠相同的深度。曹操走到西北面时，正撞见两个守将为了相邻两段到底由谁先出兵救援而争得面红耳赤。
曹操把他们叫到跟前，让他们把旗帜指给对方看。
“若城里的袁军真从这儿杀出来，隔壁还得等你跑到这儿才肯帮忙？”
两个守将吓得连称不敢。
“那就把谁先迎敌、谁报中军的规矩立清楚！四十里的围线，若全指望我骑着一匹马来回救火，你们今夜就可以卷铺盖回老家了。”
军侯们顿时鸦雀无声。北围的士卒听见这话，忍不住回头望向高耸的城墙：邺城长，他们的围线更长。城里的袁军能从七个城门里随便挑一处打出来，曹军却必须在每一段死死扛住第一波冲击。
黄昏前，第一场遭遇战在东面打响了。这不是审配计划中的夜袭，而是曹军自己犯了错。
一段新沟正好挖到了旧田渠。管工程的军吏嫌绕路麻烦，自作主张命人把渠边的土埂也给铲了。结果河水“哗”地一下倒灌进浅沟。几十个民夫慌作一团，拼命搬土堵水。连原本在土堆后戒备的弩手，都被火急火燎地叫过去扛沙袋。
城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袁军根本没等天黑，两百余人突然开门杀出，沿着田渠一路狂压过来。
曹军哨卒发现时，人已经冲到了近前。
“敌出！”
示警的铜锣刚敲响，第一轮冷箭已经落进了工地。一个正抬着粗木的军士肩头中箭，木头轰然砸地。民夫们尖叫着四下逃散。
袁军如狼似虎地冲到沟边，先是挥刀狂砍作为标记的木标，接着把几捆干草甩向堆在一旁的绳索和木料。火头“呼”地蹿了起来。
曹军弩手慌忙散开还射。两边隔着一条半截子浅沟乱箭互射，最危险的反而是滞留在工地里的人。有人抱头往后跑，有人到处找盾牌，还有人舍不得干活的家伙什，死死抱着铁锹瞎跑。
军侯在后面气得破口大骂：“人先撤！”
有个兵回头喊了一句：“锹能自己长腿跑回来？”
“你带锹跑，还是带命跑！”
那几个人这才哆嗦着扔了工具往回逃。
袁军烧掉一堆绳索，砍翻十几根新桩，听见唿哨便向城门退。曹骑赶到时，他们已经过了田渠。骑兵放了几轮箭，仍不敢靠近城墙。
这一仗规模极小。曹军死十一人，伤三十余人。烧毁绳索七捆，木料一堆。还有三十多把锹、镐被杂乱地丢在沟边。
曹操赶到时，火已经被扑灭了。烧了一半的湿绳还在往上冒着刺鼻的白烟。管事的军侯满头大汗地跪在残局旁。
“末将失察。”
曹操看都没看他，只问：“沟呢？”
“这一段停工了。”
“多久能接着挖？”
“只要木料补上，马上就能挖。”
“弩手为什么离了岗？”
军侯的脸瞬间煞白：“堵水时人手不够，所以……所以让弩手去搬了沙袋。”
曹操把目光投向那处被铲平的旧田渠：“谁让把土埂全铲了的？”
掌工军吏哆嗦着跪下：“属下。”
“为什么？”
“想……想走直线。”
曹操垂眼看他：“现在直么？”
掌工军吏把头死死磕在地上：“不直了。”
旁边几个将领强忍着没敢笑。曹操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田渠留口。以后挖沟，先看水往哪流，再动土。这段今晚不追进度，先把弩位给我老老实实补回来。”
“喏。”
曹操并没有因为一处工地挨了打，就急躁地让所有浅沟马上挖深。也没有调派更多兵力去挤东面。他只是把这一段的人手重新排布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