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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以后,审配原定的两处试探性夜袭如期而至。
西南那一处最先发难。三百余名袁军拎着钩索悄悄摸近。沟果然极浅,前面几个身手敏捷的兵卒一跃便跳了过去。他们如法炮制地扑到木栅旁,把钩索狠狠甩上去。第一根木栅被拖得剧烈摇晃,众人再次发力,木桩就松了。
袁军低声欢呼。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后方突然亮起一片火光。不是城头的火,是曹军的第二道防线。十几支火把齐刷刷举起,强劲的弩矢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破空射出。袁军前排瞬间倒下几具尸体。
带队的军侯反应极快,立刻大吼:“撤!”临走前,他们咬着牙生生拖倒了一段木栅。
东面那一队则顺利得多。白天刚被烧过的工地一片狼藉,还没完全恢复。他们轻而易举地摸到沟边,甚至顺手牵羊把十几把曹军没来得及捡走的铁锹全扛走了。等曹军举着火把赶到时,只看见远处几个扛着铁锹狂奔的背影。
有曹卒气得直骂娘:“这帮穷鬼连锹都抢?”
旁边人冷笑:“明日他们就要用你的锹挖你的沟了。”
那曹卒一琢磨:“那还是追回来吧?”
“你去啊。”
“算了。”
……
三更不到,几处夜报便陆续送到了曹操的书案上。西南木栅倒了一段,东面丢了工具,白天东段又被烧了一处。单看这些战报,审配的判断分毫不差——浅沟,确实挡不住人。
曹操面无表情地看完,抬头问掌工军吏:“哪几段今晚能加深?”
军吏立刻展开新修的围城图。
“南面硬土段能。西南这一段土质稳,也能。北面沙地不行,越往下挖塌得越厉害。东面白天进水的那段,暂时不能动。”
“好。”曹操干脆利落,“把人都叫起来。”
军吏一怔:“现在?”
“现在。”
“可他们白天已经干了一天——”
“换班。让睡过觉的人顶上去。白天那批人去吃饭、歇息。弩手另外排班,不许再抽他们去挖土。”
“喏!”
曹洪大喇喇地坐在一旁:“明公真要连夜挖?”
“嗯。”
“打算挖多深?”
曹操随手拿起案边的一根量杆:“两丈。”
曹洪看了他一眼:“今夜一晚?”
“最要紧的几段今夜挖出来。剩下的明日再接。”
曹洪乐了:“城上的人今日大概真以为这沟就是个摆设。”
曹操道:“他可没有真信。既然都派人出来试了,说明他心里清楚有问题。”
“那还挖深?”
“知道有问题,和真能拦得住,是两码事。”
……
夜色沉沉。西南那段被袁军拖倒的木栅,悄无声息地又立了起来。
城头上守夜的袁军看见一排排火把正往后移,还以为曹军白天吃了亏,准备放弃前沿阵地。审配让军侯瞪大眼睛继续盯着。果然,火把并没有退回大营,只是逐渐变低,最后仿佛沉进了地里。曹军全下了沟底,城上听不见人声,只能听见铁锹和镐头狠狠砸进硬土的沉闷声响。
整整一夜。
先前那些被袁军一步跨过的浅口子,全变宽了,变深了。曹军并不是仗着人多不怕城里再出兵,而是重盾和强弩死死守在深沟两头。挖沟的人累了退下,守兵立刻补位。城墙脚下也有袁军彻夜待命,审配几度犹豫,看着对面严阵以待的架势,最终还是没敢让同样熬了一夜的士兵再出城去拼命。
曹操就这么借着夜色,把审配白天试探出来的几处要紧缺口,逐一补了起来。
审配在城头站了一夜没合眼。最初还能看见曹军的火把在沟里到处晃动,后来火把越来越少。那不是停工了,而是被沟边新堆积起来的厚土墙给挡住了。
天快亮时,西南那段连人影都看不见,只剩下跳跃的火光。审配的脸色,随着天光一点点阴沉到了谷底。
军侯试探着问:“还要不要再出城?”
“现在?”
“他们挖了一夜,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
审配盯着远处的土墙,咬牙道:“我们的人也担惊受怕折腾了一夜。天亮再说。”
……
天彻底亮了。昨夜那几个只需抬脚就能跨过去的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了天堑。
西南的沟宽得必须搭跳板才能勉强过去。哪怕是个壮汉站在沟底深处,地面上也只能看见他上半个脑袋。南面的硬土段挖得更深,沟外又多补了一层交错的木栅。昨夜袁军拼死拖倒的那十几根木桩,如今被稳稳地重新钉在了更靠后的位置。
审配如泥雕木塑般立在城头,半晌没挤出一个字。旁边的军侯也绝望地闭上了嘴。
浅沟依然存在。北面的沙地挖不深,东面进水那段看起来甚至比昨天还要泥泞混乱。可是,能让大队人马平稳通过的关键缺口,已经彻底没了。
而曹军的挖掘,还在继续。
……
五月初五。南、西、北、东几面的沟渠和木栅,终于死死接成了一个完整的圈。
并不是每一段都有两丈深,也不是处处都立着木栅。有的地方借着深沟,有的插满拒马,有的接上了旧渠。两处营垒间的空地上看不见多少人,弩手却已守住两头,谁敢从中间过,便会被两面射住。
但每一段,都有人日夜把守。每一段的曹军,都知道自己左右翼靠着谁。每一个暗哨,都清楚遇到异动该往哪一级上报。
傍晚时分,东面最后一处微小的缺口终于合拢。当军士将最后三根粗木桩抬过去砸实的时候,远处的邺城城头正好亮起了灯笼。
有人站在新翻的土堆上,极目四望。南边有火,西边有火,北边也有。一盏接着一盏,虽然隔得老远,却真真切切地连成了一个无法逾越的死圈。
掌工军吏紧紧抱着围城图,一路小跑着上了西北面的一处望棚。
“明公!”
曹操正负手立在棚上往下看。
“接上了?”
“全接上了。”
“漏口呢?”
“漏过三五人的小缺口还有,但能让大队人马、粮车轻易过去的,一个都没了。”
“沟有多深?”
“各段土质不一。最深的足有两丈,浅的地方还只到半人腰。”
“明日继续。”曹操毫无波澜。
“总长呢?”
军吏猛地展开大图:“照这两日重新丈量过的尺寸,从南营起,绕过西、北、东,再首尾相接,约四十里。”
曹洪刚顺着梯子爬上来,一听“四十里”这三个字,先倒吸了一口凉气,探头往外看了一圈。
“真有四十里?”
军吏硬着头皮答:“只多不少。”
曹洪砸吧了一下嘴:“这么大一个活圈,每天得往里填多少人守?”
军吏没敢接话。曹操替他答了。
“很多。”
“耗多少粮?”
“也很多。”
“木头呢?”
“还要砍。”
“人呢?”
“也会死。”
曹洪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望棚,听得人牙酸。更远处,士兵们正吭哧吭哧地往深沟里搬运新打好的木梯。伤兵营的方向,刚刚抬过去几个白天不慎受伤的士卒。
这四十里的沟栅虽然接成了一圈,但远没到可以喘口气的时候。只是从今天开始,邺城里无论是想送出一袋粟米、一个人,还是一匹马,都必须先跨过这道鬼门关。
曹操盯着那条线看了一阵。
“东面的远探,一个都不准撤。”
军吏高声应诺。
“显甫已经放出去了,这些深沟木栅只能锁住城里的人,拦不住外面。”
“喏。”
“北面多备些战马。西面的木撑还要继续补。南面的两处深沟今晚停工,让人好好睡一觉。”
“喏。”
曹洪在一旁忍不住问:“这沟都挖完了,明日咱们还看哪儿?”
曹操没急着回答。他立在望棚最高处,视线越过了新挖的深沟,越过了密集的木栅,径直落向了邺城西北更远的天际。
那里有一条河。暮色渐起,看不清水面,只能隐约看见大段的低洼地和蜿蜒的远堤。
曹洪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眉头一跳。
“漳水?”
“嗯。”
“这沟都接成圈了,还看河做什么?”
曹操转过身,缓缓走下望棚。
“还差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