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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西墙方向突然擂起了战鼓。
起初是曹军试图推着重盾向低地试探推进，紧接着城头上连发了三轮强弩予以还击。因为有不断上涨的积水阻隔，两边都没法展开大队人马，只能沿着泥泞狭窄的通道，反复争夺那几处仅存的、还能落脚的干燥土坡。
等审配带着人匆匆赶到时，顶在最前面的一队袁军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士兵仍在死死咬牙守着那段路。一名腿部受伤的士卒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死命抱着一个同袍的肩膀，怎么拽也不肯撒手。直到医官强行过来抬人，他才发现，自己怀里的兄弟早就断了气。
曹军如潮水般退去，城头上的守军却没有爆发欢呼。
审配快步走下坡口，脚下的泥水里还七扭八歪地插着几支没来得及拔出的箭羽。负责守坡的军侯被人搀扶着，他的左臂从手肘到手腕被划开了一道血口子，但他依然固执地用右手指向前方：
“他们根本没有蹚水，是沿着那条隆起的土脊摸过来的。要是下一回他们增加兵力，我们绝对挡不住。”
审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断上涨的水面已经漫过了土脊的一头，但另一头却还死死连着一块干地，宽度仅够几人勉强并行。
他当机立断，命人先扛来两面重型大盾竖在坡后作为掩护，又调集弩手迅速上墙，自己则亲自率领两百名精锐死死堵在土脊的出口处。
曹军又来试了一次。盾手在前，骑兵沿干地往返，想把袁军引出城。审配等他们走近，才叫城头弩手齐射，守兵留在原处，不许追。
曹军步兵刚退，侧面的骑兵便冲到土脊旁，朝坡口放箭。城头弩手转向还击，逼得曹骑拉开了一些。坡下的袁卒趁这个空当，将倒在水边的同袍拖了回来。
这一整天，曹军并没有发动大规模攻城，但邺城西墙的战鼓却反反复复敲响了四回。
当袁绍再次从伤兵营出来时，新一拨换防的守兵正默默接过前一拨人手里的残破盾牌。盾牌的内侧沾满了黏腻的汗水，有一面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审配强行把那名左臂重伤的军侯换了下来，可那军侯死活不肯走，直到亲眼看着接替他的人认清了那条致命的土脊，才被医官硬生生拖去了伤兵营。
曹操今天已经探明了进攻的路线，明天压上来的，就绝不会仅仅是这几支小股部队了。
直到傍晚，州府掌管后勤的军吏才报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大水淹坏了两处运粮的通道，如果城中继续按照以往的配额发放口粮，最多只能再支撑四十六天。
军吏还想继续解释潮湿的粮食和战马草料该如何折算，袁绍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了他。
“今天伤兵营又抬回去了多少人？”
“回主公，三十七个。夜里只怕还会增加。”
“先把人妥善安置进去。”袁绍转头看向审配，“那条土坡，明天必须有可靠的人死守。”
审配毫不犹豫：“臣亲自去。”
“你留在西墙坐镇指挥。再换一队生力军顶上去。”
军吏紧紧抱着装满账目的粮牍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公，那城中军民的口粮……？”
袁绍的目光穿过州府的大门，望着外面刚刚被抬过去的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伤兵还清醒着，经过州府门口时，他的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环首刀。
“守城墙的，还有救治伤兵的，配额照旧。”袁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城里其余所有的人，从明日起，每天先减掉一顿。”
审配猛地抬起头。
袁绍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给出了答案。
“把减粮的缘由向所有人说清楚。若是愿意登城守御的，可以随时来领差事。但无论是谁，只要饿得连刀都拿不动了，我们就算强留他在城里，他也守不住这座邺城。”
……
傍晚时分，曹军西北角的望棚上。一名探骑顺着木梯飞快地爬了下来。
“城里运粮的车明显变少了。”
曹洪眉头一挑：“没车了？”
“西面的低洼路全被水淹了，车过不去，城里的人只能改用肩膀扛。”
“粮仓那边乱没乱？”
“离得太远，看不出来。”
“城头上的动静呢？”
“帅旗还在老位置，换防也和平常一样。”
“伤兵营？”
“看到有不少人正往东边搬。”
曹洪转头看向曹操，语气笃定。
“水确实已经淹进去了，但城里还没乱。”
曹操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水眼还继续放吗？”
“照今天的流量放，别贪功。若是水流太急把堤堰冲垮了，这两天就算是白干了。”
曹洪点点头。曹操接着说道：
“明日再仔细盯着。”
“盯什么？”
“盯他们的粮草，还有城头夜里生火的数量。”
曹洪立刻明白了。城里到底有没有因为大水和缺粮而发生内乱，从外面虽然看不真切，但粮食总得搬运，几万人总得吃饭，伤兵也总得转移。
只要有动作，就一定会留下破绽。
……
深夜，西墙那名颈侧中箭的军士，终究没能熬过去，断了气。
一个半大不小的新兵死死守在帐篷外。他说自己和死者是同乡，平日里那人总笑话他是个旱鸭子，怕水。可现在人就那么冷冰冰地躺在里面，他脑子里却怎么也抹不去早上同袍下水前，回过头骂的那句话：
“这水才到膝盖，有什么好怕的？”
袁绍巡营经过时，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走进去安慰。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吩咐随行的军侯，记下死者的名字，明日换人守那条路。
这座被围困的城池里，还有好几万军民在等着他拿主意。天亮以后，所有人都必须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