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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李孚光是头巾便换了三次。
第一顶头巾太新,板板正正,像刚从武库里领出来的。第二顶又揉得太脏,戴在头上,倒像个半夜逃回来的溃兵。换到第三顶,李孚才没再摘。
那是一顶灰扑扑的平上帻,边角磨得起了毛,还沾着几块汗渍。李孚将它压低,又照着水盆看了看。
袁尚站在一旁,抱臂看了半晌。
“你当真要这副打扮混进去?”
李孚正低头,用小刀专注地削着一根木杖。
“去曹营,总不能穿着我原本那身招摇的行头。”
“我问的不是衣服。”袁尚脸色凝重,“是人。”
“那问什么?”
“曹操可是知道你李孚的。”
李孚手里的刀,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知道我这个人,不等于知道我今夜从哪段进去。”
袁尚追问:“那若是他正好知道呢?”
“那就死在外面。”李孚答道,低头又削下一片木屑。
旁边几个军吏听得脸色骤变。李孚却恍若未闻,继续低头削木杖。那木杖一头削得平整,另一头刻意留出了一段方便握持的粗糙把手。
袁尚打量着那根木头。
“你弄这个做什么?”
“去督营查问军机,手里总得拎点家伙什,才显得有气势。”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曹军的督营官了?”
李孚抬起头,嘴角勾起一点笑意。
“我若装得不像,他们凭什么乖乖给我让路?”
……
为了今夜进城,李孚盯着曹军的围线看了整整七日。
哪一段的守卒换防最勤快。哪一段的军侯行事谨慎,喜欢亲自下场验查腰牌。哪一处因为袁谭在东线的频繁袭扰,临时抽调换过一批生面孔。哪一处前几天刚刚死了人,士气低落。
一桩桩,一件件,他全记在脑子里。
但最有用的一条情报,是前日袁尚麾下的游骑,从外围截回来的一个曹军伤兵。那人腿上中了流矢,没能跑掉。
袁尚的人没对他用大刑。只给了口凉水喝,随便包扎了一下伤口,再派两个兵站在他旁边,故意大声议论“反正天亮就要砍头”。那伤兵便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不少营里的消息。
北围防线有一段,领兵的军司马姓王。
后来斥候补来消息:北围一处暗哨挪过三匹备用马,木栅也跟着改了。东面又换过一班巡营官,各处都开始验牍。
东面的驿路,最近要求所有重要军报必须双骑分路派送,以防被截。
还有最要命的一条:曹操刚刚下达了新军令,凡是巡视营地的官员,也必须接受严格盘查。起因是前些日子,围城防线外曾混入过假传军令的奸细。
这条要命的消息,曾让李孚沉默了很久。旧有的那些蒙混过关的法子,眼下没那么好用了。
可不好用,并不等于绝对不能用。
……
日暮西山,夜色四合。
李孚只挑了三名精干的骑兵随行。四个人全都换上了曹军最常见的短甲。没打任何旗号。
李孚的腰间,挂着一卷缴获的旧木牍。里面的内容早已过时,但盖在上面的印信,却是货真价实的。
另一卷,则是今夜刚刚伪造的。没有印信。上面只写着几个曹军军官的名字、几处打探来的伤亡数字,以及几处围城防段的位置。这卷东西是拿来诈人的,眼前几条还能唬住人,绝不能让人带走逐营核对。
“都给我听仔细了。”李孚在翻身上马前,压低声音叮嘱。
“从这一刻起,无论谁问你们是哪个营的,一律闭嘴,谁也不许抢着搭腔。”
三人神色肃穆,点头。
“我若是开口骂谁,你们的眼睛,就紧紧盯住谁。不许看我,免得露馅。”
其中一名骑兵咽了咽唾沫,忍不住问:“若是他们非要查验印信呢?”
“那就先声夺人,让他们解释解释,凭什么要验本官的印!”
“那……若是他们咬死一定要验呢?”
李孚看了他一眼。
“那就各安天命,准备拔刀吧。”
再没人敢多问一句。
……
突破第一段防线,出乎意料地容易。
北围的外围,原本就有曹军的骑卒在夜色中来回巡逻。当李孚等四骑从深沉的暮色中突然现身时,负责守卫暗哨的军士只是警惕地端平了长矛。
“哪一个营的?”
李孚没搭理他。他策马向前,目光冷厉地扫过紧闭的栅门,突然厉声发难。
“备用战马,为何还拴在外面?”
守卒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声吼,吼得愣在原地。
“什……什么?”
李孚扬起手中的木杖,重重地抽在粗糙的栅栏柱子上,“砰”的一声闷响。
“军令早让挪了备用马,今日怎么又拴到外头了?你们没听见军令?”
守卒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旁边值守的军侯听见动静,慌忙从帐篷里钻出来解释。
“大人息怒,战马已经全挪进去了!”
“挪进去多少匹?”
“十二匹。”
“登记的册子上呢?改了没有?”
“也……也改过了。”
李孚冷着脸,伸出一只手:“拿来我查验。”
军侯愣住了,面露难色:“现在?”
“怎么?难道你们王司马的营地,账册只能留给他自己一个人看?”
那军侯一听李孚准确地报出“王司马”的名号,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不敢不敢,大人稍候。”
“那还不快滚去拿?”
军侯连滚带爬地吩咐手下去取账册。李孚却在这时,猛地一拉马缰,调转马头。
“罢了,不看了!”
“明早本官回来巡视,若是还看见外桩上挂着一根拴马绳,连你这军侯一起治罪!”
说完,狠狠一夹马腹,扬长而去。那军侯追出两步,大声喊道:
“敢问都督是从哪边过来的?”
李孚头都没回,声音在夜风中远远飘来:
“你管老子从哪儿来?先管好你手底下的人吧!”
四骑如风般越过了第一道防线。直到跑出很远,跟在身后的那名骑兵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李孚头也不回地低声斥道:“把气喘匀了,别弄出那么大动静。”
那人吓得赶紧闭紧了嘴巴。
……
到了第二段防线,麻烦终于来了。
负责守卫这段围壕的军侯很年轻,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做事显然比前一个认真得多。李孚刚一靠近,他便上前一步,恭敬但坚定地行了个军礼。
“请大人出示公牍验看。”
李孚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这是新军令。”年轻的军侯没有退让半步,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倔强,“凡巡营、传令者,皆需查验公牍。”
李孚盯着他的眼睛。
“这是哪一道新令?”
“中军大营昨日刚下的死命令。”
“昨日什么时候下的?”
“昨日午后。”
李孚心里“咯噔”一沉。他确实打探到了曹操下了新令,但他根本不知道具体时间是昨日午后。
军侯的手伸在半空,催促道:“还请都督出示公牍。”
李孚身后的三名骑兵,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李孚却从容地把手伸进怀里。他没有去拿那份印信是真的但内容过时的旧公牍。他掏出的,是那卷自己伪造的、记录着伤亡数字的假货。
“你先看看这个。”
军侯警惕地没有接。
“属下奉命,要验的是中军大营的印信公牍。”
李孚突然提高了声音,连旁边的人也转头看过来。
“你这一段防线,昨夜到底死了几个人?”
军侯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四个。”
“伤了几个?”
“十一个。”
“放你娘的屁!”
李孚猛地将手中的木牍狠狠砸在军侯的胸甲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上面明明报的是六死十七伤!”
军侯的脸色瞬间变了。旁边几个端着长矛的守卒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李孚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指着他的鼻子继续破口大骂。
“那两个重伤的兄弟,今天早上就已经死在后营了!你居然还敢拿昨夜的旧数往上报?你想欺瞒中军吗?”
军侯低头去看胸前的木牍。两名重伤者今早不治,新报上来的伤者也补在后面,末尾又添了两个清沟摔伤的。李孚指住那几个数,不让他将牍拿远。
这些数是从伤卒口中问出来的,又经斥候补过,未必分毫不差。可军侯低头看着木牍,至少眼前这几条,他还反驳不了。
李孚冷笑连连:“现在,你还想查验本官?”
年轻军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了细汗。
“军……军令如山,属下不敢违抗。”
“很好。”
李孚翻身下马。他一把将那卷印信是真的旧公牍从腰间抽了出来,递到军侯面前。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验。”
军侯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上面的中军大印赫然在目,千真万确。但只要他再往下多看两眼内容,就会发现这是一份十几天前护送粮草的旧公文。
就在军侯准备借着火光细看日期的一瞬间,李孚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赵成。”
“赵成。”李孚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冷,“你听好了。今夜你若是敢把本官在这里多扣留半刻钟,误了东面换防巡视的时辰,明日,本官就把你赵成的名字,和那六死十七伤的烂账,一起送到中军大营的帅案上!”
赵成翻看公牍的手,猛地僵住了。
“都……都督是赶去东面巡视?”
李孚冷哼一声:“废话!难不成我半夜三更跑来这里,是为了看你这张死人脸?”
赵成终于妥协了。他立刻合上公牍,双手恭恭敬敬地奉还。
“属下冒犯,都督请。”
李孚劈手夺过公牍,却没有急着上马,而是走到赵成面前,拿木杖指了指赵成的胸甲。
“新军令背得不错。下回伤亡也记清楚些。”
赵成深深低头:“喏。”
四骑大摇大摆地走远。直到脱离了火把的照明范围,跟在后面的三名骑兵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其中一人凑近李孚,压低声音颤声问:“大人,方才那印……”
“闭嘴。”李孚道。
……
越往东面走,局势越发凶险。
因为曹操是真的下达了严查的死命令。有些关卡看到印信便放行,有些却会盘问他们是从哪个营盘过来的。
甚至有一处防线的将领,直接派了两名骑兵,美其名曰“护送”,实则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监视。
李孚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更没有拒绝。反而破口大骂:“好极了!你们两个,跟着本官去查验南段防线!”
那两名骑兵果然寸步不离地跟上了。往前走了两里地,李孚突然在一处深挖的围壕旁勒住马缰。
“这段防线是谁负责?”
跟来的骑卒战战兢兢地报上了一个名字。
“昨夜疏浚壕沟了没有?”
“疏浚了。”
“挖了多深?”
骑卒下意识地伸头往漆黑的沟底望去。李孚也装模作样地跟着看,随后突然暴起,挥起木杖狠狠敲在那骑卒的大腿铠甲上。
“混账东西!本官在问你话,你看沟干什么?难道你自己挖的沟,多深都不知道吗?”
那骑卒疼得倒吸凉气,慌忙报出一个数字。李孚又追问沟挖多深、桩打多远,语气越来越急。问到第三句,他不耐烦地一挥手。
“都给我滚回去!”
“告诉你们军侯,明早天亮之前,若是不能把沟里塌陷的浮土清理干净,本官要他的脑袋!”
那两名骑兵被骂得狗血淋头,巴不得赶紧脱身,立刻调转马头跑了。
李孚冷笑一声,带着自己的人继续向南狂奔。
……
真正生死一线的地方,是南围防线。
那里距离邺城城墙最近,曹军的重兵也扎得最密。
四骑还没靠近,一名曹军校尉便站在高处,远远地喝令。
“停下!”
四骑被逼停。